4、第四章 ...
-
我要求卡迪乌斯为我建造另一座高塔。我告诉这位皇帝，它的高度必须超越奥博斯蒂安王朝史上的任何一座建筑。只有这样，它才配得上我为它起的名字——“奥弗隆”。在古神国的语言里，这个词代表了“星星”。
卡迪乌斯固然好战，但他并非昏庸无道的君王。这个要求被第一时间回绝了，卡迪乌斯在宫中大发雷霆，一时间人人自危。他第一次召见了我。
“克莉，王想要见你。”阿利斯特将这件事告诉我时，我正在成堆的丝绸中挑选。他是唯一在听过我的构想之后，依旧表示赞同的人。面对卡迪乌斯的怒火，他非但不畏惧，反而笑着建议这位皇帝拆掉他引以为豪的石榴石宫，把里面的美人都遣散，将这部分开支省下来为我建造“赛弗隆”。
卡迪乌斯的愤怒可想而知。
他既不昏聩，也称不上残暴。建造这样的一座高塔，会榨干他国库里的所有金币。面对卡迪乌斯的质问，我只说道：“在奥里维亚斯，人人都以帝都上空的‘天之王殿’为豪。”
在我的设想里，“奥弗隆”远远不及“天之王殿”。而“天之王殿”，甚至不足以与古神国的一角相媲美。假如连这么一个朴素的要求都无法满足，那么卡迪乌斯未免也太无用了。
无用的君王没有必要存在。
我这么对他说道。
*
在看到克律涅娅的瞬间，卡迪乌斯曾有过纳她为妃的想法。这样的面容，值得他为之南征北战、撷取最闪耀的明珠来妆点。但这一点点非分之想，顷刻便烟消云散了。
她是多么的神秘、荒唐而又强大。
在卡迪乌斯看来，现有的“塔”已经是最奢靡、最华美的存在，更甚于他自己的寝殿。但克律涅娅显然不这么想，她看向那座“塔”时的神情，就像在看一个简陋的石窟。
她的欲望，远远超过了奥博斯蒂安有史以来的一切。
“卡迪乌斯，你热衷征战，”克律涅娅说，“那么，我给你‘火’做交换。”
究竟是怎样的“火”，才值得帝王用一座通天塔来交换？
*
卡迪乌斯答应了我的要求。
赛伦不明白我为何执着于建造一座新的高塔，但他没有反对我。其实我只是习惯了奢华的居所。在西方密林，我和那里的王瑟兰督伊住在同一寝殿；在地下世界，夜之女王倪克斯为我在穹顶搭建琉璃宫，作为我们共同的住所。鲛人一族十分凶悍，最初并不欢迎我的到来，但在“天火”将他们引以为傲的深海寒冰之城肆虐焚烧之后，他们立刻取来整片海洋最美的珊瑚，用以建造我的新居。
区区一座“赛弗隆”，又算得上什么呢？
我告诉赛伦，没必要想那么多。我们唯一需要关心的，只有什么时候可以去塔顶观星而已。
“克律涅娅大人……繁星中最闪耀的那一颗，已经在我面前了。”赛伦说。
入夜的时候，我为他弹奏竖琴。
赛伦说，这是天籁之音。所有听我演奏过的人类都这么夸赞我。只有在我遥远的故乡，卢西安在教授我乐理的时候，会感叹神明竟然没有给予我奏乐的天赋。
“但这样也很好。”他说，“你的不完美，正是你最完美之处。”
所谓“天籁”，只有卢西安能够演奏。他的竖琴是高天上的太阳，音符像光芒一般缓缓流淌。身为世上最伟大的贤者，卢西安会在为神明举办的祭祀上奏乐。但在我出生之后，他的琴弦只为我而拨动。
在他之后，“天籁”不复存在。
我忽然失去了兴致。
“克律涅娅大人……”
赛伦看出了我的伤感。他知道我喜欢他的声音，所以总是尽可能多的与我对话。但其实，在我的记忆里，吵吵闹闹的那个人总是我，卢西安多只笑而不语罢了。
自那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在赛伦面前弹过竖琴了。我开始教授他魔法。赛伦的天赋比我预想的还要贫瘠，他很勤奋，将所有卷轴都倒背如流，但他二十几年来学会的所有，莉芮尔都能在一天之内掌握。
我仿佛已经能够看到几十年后他没入黄土的情形。
“阿利斯特，我似乎从没有和你提起过古神国的往事。”
在我看来，“塔”中的藏书，都是那么的荒谬而粗陋。我为赛伦编写了新的卷轴，告诉他，只要理解了它，就能成为这个王国最杰出的魔法师之一。赛伦点点头，却沉默不语，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喜悦。做完这些，我走进“塔”的中心，阿利斯特的藏书室，在他高高的扶手椅上坐下。远处，我的“赛弗隆”正在轰鸣声中拔地而起。距离我向卡迪乌斯提出这个要求，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
阿利斯特已经四十五岁，但对于一个魔法师来说，他还十分年轻，属于他的人生才刚刚起步。但这个帝国的主人卡迪乌斯却无法继续忽视自己的衰老。他询问阿利斯特，这世上是否存在能够令他重返青春的魔法。此话一出，我忍俊不禁。阿利斯特问我为何发笑，我转而说起了过去。
“是呢。所谓的‘古神国’，已经不存在于任何一本史册，哪怕是最古老的宗教，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它的传说。”
“那个时代，在海的中央，母亲创造了祂的巨大神殿。魔法之源便流淌在祂花园的清泉中。那是唯一的不老神药。”
“克莉你就是因此而长生的吗？”阿利斯特注视着我。我见过的人类，比天上的星星、荒漠的沙砾还要多。他们的眼中，都隐含着对“长生不老”的渴求。这并非出于贪婪，而是神明赋予他们的本性。但阿利斯特，他所追寻的，是另一种存在。我看到它在他心中闪耀的奇异的光芒，却无法去解读。
“不是哦。”我说，“母亲告诉我，因为祂爱着我，所以不愿看我为生老病死所苦恼。祂给予我不死的权力，直到我自愿奔赴死亡为止。”
“但你不会再把‘神药’给任何人了。”阿利斯特笃定道。
“这世间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精灵的始祖、贤者的领袖，乃至创世的神明，都这么说。现在，我将这句话转述给阿利斯特。我说，所谓的“不老神药”，已经不复存在。所以，卡迪乌斯只是像沙漠中的旅人追寻海市蜃楼那样，做着不可实现的美梦。
阿利斯特若有所思，但这件事，并没有在他心中占据多大的份量。卡迪乌斯很快被他抛之脑后，他不知道从哪里取来一个装满宝石的黄金匣，问我更喜欢用哪一颗来装点“赛弗隆”的门扉。
我思索片刻：“都要。”
“那我让工匠再改一改设计图纸。”阿利斯特拍手，其实这些宝石都是他从卡迪乌斯的私库里拿来的，皇帝陛下知道了肯定又要发怒。但是没关系，他已经得到了“火”。
让他战无不胜的“火”，足以满足他心中欲望的沟壑。
奥博斯蒂安王国的疆土，在这十年内不断的扩大。被他所征服的国家，纷纷将容颜姣好的美人献给这位皇帝，来换去他的愉悦与和平。
入夜时，我牵着赛伦的手，来到天台的边缘。
“我们的新居就要完工了，”我说，“我想在你生日那一天搬进去，在那里为你举办宴会。”
我口中的“宴会”，实则是我一个人的游戏。出席的宾客分别是卡迪乌斯和他的皇后、因为选妃一事恨毒了我的皇太子、几个保皇党的大臣，以及“塔”里听从阿利斯特指令的魔法师们。
“克律涅娅大人，我只希望您能够高兴。”
其实，赛伦从未表现出对“赛弗隆”的兴趣。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眉宇间的愁绪愈发的浓烈。他不懂得。我的悲伤、我的欢喜、我望向他时，眼底的思念……至少在我看来，他不懂得。我们之间，总是隔着一道透明的障壁。
他不为我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我又怎会感到“高兴”？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气愤，拧起眉头，侧目不再看他。
但是，一向顺从我的赛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费尽心思来解读我的意愿。
我们的心，随着“赛弗隆”日益增长的高度，反而愈发的疏远了。
作为弟子，赛伦无疑比不上我的莉芮尔。莉芮尔总是那么聪慧，即便我讲得稀里糊涂，她也永远能交出一份令我满意的答卷。日益强大的她，让我体会到了为人师的乐趣。她向我表露心意，我们从师徒走到恋人，她也陪我度过了一段快乐的岁月……
莉芮尔从不会做令我扫兴的事！
几个纪元过去，关于她的记忆变得模糊，但面对赛伦，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莉芮尔的美好。她为我采摘最新鲜的花束，用诗歌来倾诉她对我的爱意。
我的莉芮尔，我消逝在几个纪元以前的莉芮尔……她是那么美丽的一颗明珠！
我的泪水从眼眶滑落。
阿利斯特安慰我。他说，这世上愿意为我采摘鲜花、为我谱写诗篇的人，把他们比做水滴，那么汇集在一起，可以形成一片海洋。
“那么你呢？”我问，“阿利斯特，你是否也愿意那么做？”
当然。曾有不止一人感叹过，我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获得旁人一生都求之不得的珍宝。他们也说，正因如此，我才学不会珍惜。
「这世间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神明赋予我最多的、最好的爱，代价是，我的那颗心永远无法被爱填满。神明希望我幸福，但我总是不满足。
“克莉……你真的不知道我的答案吗？”我常常称赞阿利斯特的美貌，在我看来，美丽的皮囊比人们口中的品德更加重要。阿利斯特的心，已经在他探寻魔法与真谛的路上扭曲变形，但他此刻的笑容，仍旧让我心生喜爱。我任由他牵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
我感受他的心跳，听他倾诉心声。
“没错，克莉，你不需要知道……因为你无需去追求什么。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应该绽放在你面前，为你而盛开才对。”
我垂眸。
那一夜，我的身体与阿利斯特一同陷入柔软的床铺。我们在彼此的怀抱中融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