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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只荒 我会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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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没有离开。
他没有像那些传说中震怒的神明一样,降下天罚,然后消失在云端。
他的衣袂依旧会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他的脚步声依然会在黄昏时分掠过村口的石板路。
他仍然留在村子里。
——可他却不再看我。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荒依旧履行着他作为神明的职责——为村民们预言天气,指引狩猎的方向,偶尔治愈重病的孩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可那里面再也没有我的影子。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会追在他身后、仰着脸问东问西的孩子了。
那些关于星辰的疑问,关于远方的憧憬,都随着那个黄昏一起沉入了记忆的湖底。
后悔吗?并不。
正如我所说的,我从未变过,对他人冷漠,和对神明虔诚,对我来说是可以兼并的。
我不会为真实的自己感到后悔,就像不会为呼吸空气感到愧疚。
我不会后悔。
永远不会。
我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阳光为他镀上金色的轮廓。村民们簇拥着他,妇人们奉上新酿的米酒,孩子们争相献上采来的野花。
我看着他弯下腰,轻轻抚摸那些孩子的头顶——就像他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脏。
但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让树影斑驳地落在我的身上,像一尊被青苔覆盖的雕像。
我再也没有和荒有过接触,我们就像陌生人一样,彻底失去了踪迹。
拥有过,所以此时才会愈发痛苦。
春婆婆察觉到了异样。
某个飘着细雨的傍晚,她把我叫到弥漫着草药香的屋里。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她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头发。
“三七,最近怎么不去找神使大人了?”
我从未对她隐瞒过什么,包括我与神明大人的,‘友情’。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不愿与这个老人说谎,即使,我自认为,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谎。
春婆婆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知道了,对吗?”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我攥了下衣角,但终究松了手,平和的笑了笑。
“诶呀,无所谓的。”
春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模糊。我也沉默着,最终收起了笑容,有些空洞的看着她。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将那些沟壑般的阴影映得忽深忽浅。
她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神明啊……终究和我们不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看得太高,太远,所以往往不会注意到,一个普通孩子的挣扎。”
神明。
神明有足够的力量,他们可以怜悯别人,可以施予正义。只要他们愿意,他们的目光可以穿透云层看见千里之外的苦难,他们的双手可以轻易抚平世间一切伤痕。
但我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凡人。
我的视野被矮墙局限,我的双手连自己的命运都难以把握。我看不到太远的未来,抓住现在,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就像溺水的人,只能紧紧抓住眼前漂浮的稻草。
我不能可怜别人,也无法帮助别人——在没有力量时帮助落水者,只会将自己被牵连至死。
这不是冷漠,这只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我也是真切的,不在意她们,不会想到她们。甚至,都不会产生‘啊她们好可怜告诉荒大人一下吧’的想法。
这样的念头从未在我的脑海中闪现过,就像人不会特意去记住每一次呼吸。
或许,这就是荒对我失望的原因。
我是一个坏孩子。我的灵魂不够纯净,我的善意不够宽广。我无法像他那样,对世间万物都怀有同等分量的悲悯。
再可怜的人,我都不会在意,我知道,我就是一个如此冷漠,如此让人讨厌的家伙。
荒没有离开,但他开始频繁地去往村子的边缘——那片奴隶们居住的破败草棚。
他给他们带去干净的布条,治愈他们的伤口,甚至教那些孩子辨认草药。
而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着那个不善言辞只会绷着脸应对他人的人,如今对所有人温柔以待。
……
真好啊,神明大人。
就这样下去吧,你要被簇拥在善意中,永远不去接触到黑暗。
你的手指应该沾染花香,而非血腥,你的衣襟应该拂过晨露,而非泪水。
你要永远幸福。
就这样吧。
厌恶我吧,没关系的。
你永远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对他们没有感觉。
不需要知道在那个雪夜,我是怎样蜷缩在草堆里听着隔壁奴隶孩子的哭声渐渐微弱;不需要知道我在听到村民那些话后,心中的无力与茫然;不需要知道,每一次怜悯都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愿你永远不会经历那样的背叛。
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应该被我这种繁琐的、令人不适的事物打扰。你的世界应该永远洁净明亮,如同初雪覆盖的原野。
我自觉的,再也没有去寻找过荒。我的脚步会在小路前转弯,我的目光会在相遇前移开。
我们之间隔着的,是神明与凡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在那件事后,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我依旧会偶尔想起那个,在树下遥望村庄的少年。
但我再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了——
春婆婆死了。
在一个看不到月亮的夜晚,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她像片枯叶般蜷在炕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攥着她布满老茧的手,突然发现这双手原来这么小,小到我用力握住时,几乎能完全包裹住。
生命啊,何其脆弱。
这就是,凡人。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仿佛只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再也不会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抚摸我的头发,再也不会在深夜为我哼唱古老的歌谣,再也不会……保护我了。
“三七……要好好活下去啊……”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让我几乎承受不住。
夜风拍打着窗纸,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当掌心的温度彻底消失时,我额头抵着炕沿,无声地张大了嘴。原来人痛到极致时,是真的发不出声音的。
这个村子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不知道。它给过我善意,但在这份善意的背后,会是无尽的深渊。
春婆婆的离世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也带走了我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的家人并不欢迎我,我一直都知道——
我没有时间了。
但我也不是过往般弱小了。岁月给了我坚韧的骨骼,苦难给了我锋利的爪牙。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幼崽,而是学会了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野兽。
我曾在最冷的天里打鱼狩猎,在每一个难言的清晨坚持锻炼,我去过村里人不敢前往的海,闯过离村最遥远的山——我从未放弃努力。
小小的身躯中,藏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似乎不是普通人,或许和我的母亲有关,但这通通不重要了。
我冷眼看着村子用着拙劣的借口收走我的房子。
村长的目光闪烁,村民们窃窃私语,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我的视线。
如果继续待下去,我不会有一个好结果——我必须走。
我必须离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这么多年,第一次回到了我和神明相遇的那处空地。
我是一个怯懦的人,我知道,所以我再不敢去接触他。
如我所料,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一个无人倾听的故事。
我站了很久,直到暮色降临,直到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依旧,空无一人。
是啊,我怎么忘记了,他会预言的。
他不想见我,我去哪儿都没有用。
布包勒在肩上的疼痛如此真实,让我确信这不是梦境。我终于迈开脚步,离开了这个既不是故乡也不是归宿的地方。
再见了,没有家的地方。
再见了,荒。
再见了,我的,神明大人。
路边的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我道别。前方的道路隐没在暮色中,不知通向何方。
但我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在我跌倒时伸出手,不会再有温柔的声音唤我的名字。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学会独自前行,即使前方没有光。
但我,必须前进。
我还会回来吗?
……倘若我还活着。
我一定会。
因为,荒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