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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梵嘈 梵梵之音, ...

  •   白鸟没有回来。蒋芸不知为何有些惆怅。

      她有时会有种想要和小鸟们说说话的错觉,但它们都飞走了,没有一只留下。

      鸟素来是自由的,它们想飞就飞,想走就走,才难以触及。

      其实学校里面也有很多鸟。校园生态比较好,总有许多鸟在里头栖息,时不时就能见到几只在草坪、马路上逡巡,也不怕人,人在旁边一米左右也不见走。等到注意力移开时,它又一下低低地掠着校道飞其他地方去了。

      思绪回流,蒋芸低头看了眼表,准备走了。

      要带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蒋芸带上背囊、行李箱,还有一柄伞,到路边打了台的士。

      出门的时候,说实话,她很紧张,生怕父亲这时说要跟着一起去或是询问租房地址,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切平平无奇,只是她的手心多了一层紧密的汗。

      或许那人真的不打算管她了,连她住哪都没打算管,也没有安全叮嘱。

      她和司机一起把行李放后备箱里去,伞拿手上。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雨。

      “小姑娘要去哪儿?”司机猛地拉下后备箱,用本地话操问道。

      蒋芸报了个地址,司机应下,打开了驾驶位的车门。她也拉开后座门,真正坐进车里,看着窗外自己住的地方缓慢驶离视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脏跳得很快。

      一个陌生的环境,将要认识一个陌生的人。

      房子是她私下找的,花了有些日子才在学校附近找到,走路大概六七分钟到校门。当然她也想自己住,但是位置较近又价格适中的选择也只剩下合租了。

      房东是个老奶奶,房门钥匙现在就在蒋芸手上。房东奶奶看她说话沉稳又是个学生,也是很放心地就先把钥匙托付给她了。省得到时候还得抱着个走不动路的脚费力过来,奶奶笑道。

      房客约好大概五点钟在门口第一次见面,蒋芸提早了点时间去,毕竟钥匙在她身上,而且她习惯如此,似乎空余出些时间就能带给她更多的安全感。有所保留,她喜欢这个词。

      只是很可惜,天公不作美,半路上下起了大雨,扑天盖地浇成一片,整个天都变得阴绿阴绿的,和城里繁茂的植被莫名相搭。

      下雨时有个很奇怪的点,人还是那些人,没有多也没有少,但就是一切都变得拥挤起来。抽象的、具体的都搅在一起,交叠又纠缠,潮湿、黏腻,不分彼此。

      前方堵车,司机破口大骂,但更加心烦的是蒋芸,堵得越久,她要交的钱越多,男人给的钱尽量省着点花最好。她掐住了大腿根。

      但抱怨也没办法,蒋芸深吸一口气,松开了裤子下被掐得发红的大腿。几个呼吸后,她已经能让自己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失败的结果,只是希望不要比约定时间久。

      从这里到那边大约半个小时,而她已经提早了半个小时。

      车子缓慢地向前移动,蒋芸便把视线放在窗外,触目可及的绿。

      深青、绿意,构成了城市的底色,哪怕冬天也不曾褪去,只是会象征性地落些树叶,萧索中生命的鲜活叛逆生长。

      因为有了这些随处可见的老树,让这里大部分街道的夏天都免受阳光的直直灼射,取而代之的,是频繁雨天下的闷热。

      蒋芸经常能感受到这里蕴含的那种勃勃的,快要溢出的生命力,以至于有些人都呼吁砍掉树木伸出的枝桠,以免坠落伤人;但大部分人都不同意,尤其是老人和小孩,这些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乘凉的地方。

      可惜的是,她做不到把这绿意抓填进心里,让它疯长,从内向外,刺穿身体。如果可以,她觉得以那种方式死去也不错,怪诞又美丽,动弹不得,令她着迷。

      即使她并不喜欢夏天,蒋芸也不得不承认,夏天确实是更独特的。

      雨滴打在微微凸肚窗上,洗刷尽尘迹,水流在宇宙规律下缓缓向下迁移,车窗外,仰头看天的蒋芸好像在落泪呼吸。

      意志、死亡与爱,人类对每个独特的事物或概念似乎都有着隐晦的哲学问题。存在自由意志吗?人如何面对逃不去的死亡?爱是什么?这些一直以来便是人类执着的问题,夏天理应也有一个。

      可问题是,问题是什么呢?

      事与愿违,等车开到楼下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十分钟了。蒋芸内心又叹了口气,只能继续接受这个既定的结局,希望不会给室友留下下好的印象。她付了车钱并拒绝了司机要帮忙的举动,然后打伞下了车。

      雨比先前小了些,不至于看不清路,但雨水哗哗的声音仍旧有些大,应该算是大自然泄露的柔和噪音。蒋芸一手拿伞,有些不太灵活地打开后备箱拿出行李,结果就是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打湿些许。不过箱子里面没湿就行,蒋芸想。

      她背着深色背囊,右手举着雨伞,左手推着行李箱,终于是艰难地走到居民楼下。身上还是难以避免地染上了雨的潮味,和周围的气味混在一起。

      这幢楼和周围的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灰白,看上去有些发旧。建楼的人很耍滑,刚好建到6层,省去了修电梯的钱,却让住上面的人苦不堪言。

      蒋芸租的房在4楼,一个不太吉利的数字,因此没有太多人愿意去住,价格也不贵,让她捡了个漏。她自己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就是稍微有些高,就当是锻炼了。

      她倒是想租6楼的,那里更便宜,只是已经有人捷足先登,都是打工的,于是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挑了另一个。住这附近的人挺杂的,蒋芸上次来的时候有看过,什么都有,小孩、老人,但大部分都是些工薪阶层,早晨走,傍晚归,熙熙攘攘。

      而她,也会在今后的日子里与这里同频共振。

      蒋芸站在屋檐下收了伞,然后抖了抖上面的雨珠,把伞面收束好,用魔术贴给系紧了,最后固定在背囊的绑带上。她轻轻吸气,收紧腰腹,把行李箱打横拎了起来。

      她看了眼向上延伸的楼梯,抬脚登上了坚实的混凝土台阶,留下原地一滩的水洼。

      蒋芸走得很平稳,不快也不慢。她抬头看着每层之间曲折的空隙,一边盘算起爬楼梯和去学校需要耗的时间。

      去学校大概要走六七分钟,还要去买早餐……蒋芸默默想着。

      走到三楼时,蒋芸停下来换成左手提箱,缓了缓有些酸胀的右臂。她听着外围的雨声,一时忽然想起了什么,用右手掏出兜里的老人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带有一个简单的“爸”字的标注。

      她给男人发了条短信。

      「到了。」

      发完短信,她又看起电话里面新存的那串号码,想了想,拨了过去。

      蒋芸继续向上走去,而电话没走几步就打通了。

      “喂。”
      “喂?”

      “抱歉,来的路上下雨堵车了,您没等太久吧。”

      “十分钟左右吧……”

      雨声喧哗,模糊的人声在老人机劣质的音质下有些失真,似远似近。

      蒋芸此时已经走完了通往四楼的最后一级台阶。若即若离里,前方拐角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说话的声音,与蒋芸老人机里夹杂着电流声的字句一一相吻,不谋而合,好似重逢时的咬紧。

      “你什么时候到?”

      蒋芸心中微微一动,带着爬完楼后还未平息的加速心跳与微微喘息,向前迈步,越过拐角,向左望去。

      事后她总是忍不住回想那一刻,为什么周遭乱声嘈杂,兵荒马乱,唯有王晓佳如尘尘梵音,安静得让人震耳欲聋。

      笔直的过道烟斜雾横,404门前的人影似幻似真。听到脚步声,举着电话看着面前大雨的王晓佳手上夹烟,神情淡漠地转过身体。

      绵白的烟气从火星处袅袅升起,缭绕在同一片屋檐的眼底,像一根丝带,在两人之间兜兜转转、若即若离。

      蒋芸此时已经完全转过身来了,她右手仍握着手机,正对王晓佳,看向对方同样望过来的眼睛。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用请饭礼貌解决两人往来后就不会再有什么纠纷了,却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了王晓佳。

      出乎意料地,她还是上前了。

      这是她们第三次彻彻底底的对视,而今后还有无数次。

      短暂的对视里,蒋芸的声音穿过嘈杂雨声的阻挡,在过道与耳畔旁的电话回声中重叠,嗡嗡作响,却又无比清晰。

      “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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