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怎么呼吸》Miracle_梅林

8、夏天怎么呼吸 王晓佳双眼

　　“原来就是学姐啊。”王晓佳有些诧异。她抬抬手里的烟，打破了沉默。

　　难怪之前那次电话就觉得声音很耳熟，还真是蒋芸。

　　蒋芸轻轻嗯了声，松手挂断了电话。她倒是有些惊讶，因为手机的问题，先前并没有听出对面是谁。她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回避。

　　但怎么说也比与一个陌生人同居好。两人同时想到。

　　蒋芸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已久的钥匙，往锁孔插去，“路上雨太大了，让你多等了这么久，真的麻烦你了。”

　　“没事啊，是学姐的话我还能多等会儿。”王晓佳微笑，左手握住右手腕。

　　“改天找位锁匠再配一幅额外的吧。”老奶奶年纪大糊涂了，都忘记了这回事。蒋芸轻轻扫过王晓佳手上的烟，“先把行李搬进去吧。”她手腕一转，门咔嚓地打开了。

　　于是两人分别提起放走道上的行李，重新向404室靠拢。

　　居民楼的布局非常普通市井。楼梯是Z字形盘旋，两层之间的楼梯平台上有声控灯。走到4楼，拐角左侧最左边开始是404，然后是403；拐角右侧从左开始是402、最右边是401，一字排开，形成一条过道。过道面向外面一侧只有一排半人高的拦墙，墙上有沥青色的护栏，兴许是铜做的。其他门前都或多或许摆着些杂物，有鞋柜，有纸箱，还有踩得灰黑的地毯，让本就不大的空间愈发狭窄。

　　叼着抽剩一半的烟，王晓佳盯起蒋芸后脑勺，跟在人后，拖着行李箱进了404扇门。她闻到了淋湿味。蒋芸适合被雨淋湿的气味。

　　蒋芸侧身让位，王晓佳前方的秀密头发一下移开，空出大片视线。

　　啧。王晓佳便潦潦草草看了眼房设，没开口说话。

　　屋里看起来很简单，其实之前就看过了。两间卧室，一个洗手间配冲凉房，有个小阳台和小厨房，有洗衣机、饭桌，没空调，只有风扇。客厅不大不小，有台老旧的、不知还能不能用的电视机。

　　王晓佳取下烟，随意呼出飘散的雾。

　　一切看起来都挺陈旧的，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气味。蒋芸轻轻耸动鼻尖，像是风的微不可见。

　　王晓佳看到了。她凑过去，低声问道：

　　“学姐，你是介意烟味吗？”

　　说完，她又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了，如果对方真的讨厌烟的话，自己应该走远一些才是。

　　啧。她的指关节夹了夹烟滤嘴。

　　“没有，只是房间有些潮。”柔和的声音响起，轻轻拉住了就要走开的王晓佳。

　　“你的烟味很特别。”

　　“是吗？”

　　“嗯。”

　　“那你要试一口吗？”蒋芸望过去，没等她开口，王晓佳先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烟，“开玩笑的。”

　　她轻轻低头，不留痕迹地又扫过了王晓佳手上的烟，宛如戒律般的火星在烟头与眼中跳动，好像是黑夜流星。

　　她不由地把指尖放在唇边轻轻摩挲，感受到一片温凉。

　　这小小的，被大人明令禁止自己又难以戒除的东西，放在王晓佳身上却很是融洽。蒋芸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王晓佳吞云吐雾，忧郁自然的模样。

　　一声不受控制的轻笑打断了她的想象。是王晓佳。

　　是吗，那是王晓佳吗？那举着烟低头轻笑的女孩，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的幻想？

　　蒋芸看见她低头出笑，回过神来，想起刚刚自己的动作，也柔和地低头笑笑，放下了手。她轻轻摇头，是在笑自己。

　　雨声渐渐减小，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言中一点点消失，如距离在夏雨中静静淌融。风吹成了清澈无瑕的情流，没太多言语交流，只是像久别重逢。

　　不知多久，蒋芸才重新开口：“走吧，该去收拾卧室了。”她提了提背囊，示意跟上，眉梢还带着些微微弯起。

　　王晓佳只是哼着小曲，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空气弥漫着未散去的愉悦气息。

　　蒋芸在两扇彼此相对的房门前站定。 “你想要哪间房？”

　　王晓佳想了想，说：“有书桌的那间给你吧。”
　　蒋芸微微一怔，然后才轻轻嗯了声。

　　两间房其实差不多，蒋芸这间更大些，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和床架。

　　蒋芸开始把行李拿出来，依次摆好。然后她开始擦起床架，用带过来的床单铺床。王晓佳就坐在行李箱上，边抽着剩下的烟边看蒋芸收拾，直到把烟彻底抽完，这才慢吞吞地往自己卧室走去。

　　蒋芸铺好床，擦干净房间大大小小的地方。她把衣服、书摆好，拿起洗漱用品去了浴室。

　　一开灯，泛黄的灯光照得浴室周围都蒙蒙的，瓷砖在昏暖里映出她不太清晰的身影，像是还活在上个世纪。冲凉处有块发皱的塑料遮帘，但已经有一半都垂下来了，她轻轻一拉便掉了下来。看着手上的遮帘，蒋芸叹了口气，把它卷起，想着一会儿下楼扔掉。

　　没有浴缸，只有一个花洒，浴室出乎意料宽敞得多，甚至能在里面跳一支双人舞。放好东西，蒋芸便走出了浴室，她看了眼王晓佳的房间门口，往那边走去。

　　“唉——！”还没进去，就听到了一阵烦闷的哀嚎传来。

　　蒋芸有些好笑地走过没关起来的房门，看见王晓佳坐在床上一坨没被套的被芯里，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

　　蒋芸想了想，出声问道：“怎么了？”

　　“我被单忘带了，现在洗这里原本的那些今晚肯定又干不了……”王晓佳一脸懊恼。

　　王晓佳把下唇咬了又咬，手指捏紧又松开，轻轻抬头，却也不敢直接和人对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那个，学姐，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像是生怕蒋芸拒绝，她连忙补充道：“我睡觉很乖的，不会打扰学姐的。”虽然说李长庚总说她睡觉不安分，但她从来不信。

　　“可以。”蒋芸轻轻回应。她扫了眼王晓佳略显昂贵的箱子衣服，心里想的却是王晓佳应该睡不惯沙发和与陌生人同床的，到时候自己出去睡沙发，让王晓佳睡自己床。

　　她没提出去再买张新的，因为她也不放心外面被单的卫生，买回来肯定还要再洗一遍。

　　听到蒋芸话后，王晓佳一下从床上，跪在床垫上，很认真地双手合十，向蒋芸说道：“谢谢学姐。”

　　蒋芸被她逗笑：“先收拾好东西吧。”这时她才发觉有些不对，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爱笑了。蒋芸悄悄揉了揉脸颊。

　　王晓佳倒没觉什么，只是觉得学姐笑起来很好看，于是自己也笑了下，又突然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傻，于是连忙收敛笑意。她咳了一下，让自己开始继续起先前的整理。

　　蒋芸看着王晓佳从箱里拿出了些杂志，把一罐罐酒摆在地上不管。她第一次有些无语。

　　“你带这么多这些？”

　　王晓佳忙解释：“有备无患，有备无患。”省得经常买被人抓到，虽然自己买的地方也没什么人来就是了。

　　蒋芸看着她继续收拾剩下的，想了想，说：“我去把房子打扫一遍，你收拾完就先去洗澡，可以吗？”

　　见王晓佳点头同意后，蒋芸拿出租房里原本就有的被套放到阳台洗衣机里，然后拿起扫帚和拖把开始卖力地干活。这房的人也不知道有多久没人住过了，看样子好像也有几个月没请人打扫了。这或许也是它便宜的原因。

　　快要结束时，虽然屋里看上去还是显得老旧，但干净整洁了不少，至少像个有人住的样子了。蒋芸停下来擦擦汗，用拖把支撑身体浅浅休息。

　　“咔嗒”，冲凉房门打开，王晓佳出来了。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短裤短袖向蒋芸走去，用毛巾擦着头发，“学姐有吹风机吗，这里我找了下好像没有。”

　　“没有，到时候出去吃饭的时候顺便买一下。”家里那个也不是她一个人用，总不好也拿过来。而且由于是自己提出的租房，男人对此并不算完全同意，她也不想总是受制于人。

　　“好啊，那学姐你去洗澡吧，剩下的我来就行了。”王晓佳很自然地直接拿过了蒋芸手里的拖把。

　　蒋芸看着女孩熟练地干着家务活，一时有些讶异。本以为对方是那种被照顾得更好的那种人。

　　“学姐？”王晓佳见对方一直站在原地，有些疑惑地问道。

　　“哦，好。”蒋芸回过神来，去卧室拿好衣物进了浴室。

　　浴室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些淡淡的香味，混杂在瓷砖与水汽的味道中，分辨不出具体是怎样的气味。蒋芸鼻翼轻动，没有多想。她褪下衣服，越过了地上的略有凸起的大理石阶地。

　　蒋芸换了件条纹衬衫和薄长裤，半湿长发披在脑后。她看了眼裸露出来的手臂，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今天没有很明显的淤青。

　　蒋芸打开浴室门，发现房间和客厅没人，便往阳台走去。果然，王晓佳正斜靠在护栏上，安静地抽着烟，身上蒙了层深暗阳光下的阴影。天晴了，现在正是黄昏。

　　蒋芸这时又觉得现在的王晓佳好像又变了个样，不像是前不久那个轻快的王晓佳，更像是她们在门口对视事的王晓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一个人身上共同存在，却流露得无比自然，像是一滴水包裹住了另一滴水，一团烟包裹住了另一团烟。

　　而王晓佳现在又吐出了另一团烟。

　　王晓佳转过身来面向了蒋芸，但脸部却被浅金乱翻、光影变幻的薄雾蒙住了所有，像是一幅毫无意义的后现代主义人像画，于是便想知晓烟雾下是否有那蒙娜丽莎式的古典主义微笑。

　　然而都不是，蒋芸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美术课上讲过印象派画作，它们的颜料如漩涡糊成一团，色彩旋转又抽离，最后成形在了那张经典的《印象·日出》上。然而现在是黄昏。

　　王晓佳前的烟雾散开，蒋芸走过去。

　　她走到阳台边上，把手搭在扶手上，就站在王晓佳旁边。王晓佳没说话，还是在那背靠着护栏抽烟。

　　暴雨洗刷后的黄昏，天空干净得只剩下快要消去的霞色与几朵染上暮色的云，幽蓝已占据了另一侧的天空。

　　蒋芸看着眼前的景象，手指轻轻敲击护栏。

　　“为什么会想要抽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一个平常的话题。

　　楼底传来了阵阵喧哗，下班时间到了，而大妈们也开始吵起架来。大家仿佛都要把这一天的苦水全都倒出，可能这才是人们最坦率的时候。

　　“没什么，就是单纯放松一下。”王晓佳低头笑了笑。

　　蒋芸又问：“吸烟是什么味道？”

　　王晓佳闻言又是一声轻笑，笑尾都带着一丝上扬：“问这么多，学姐你是想试一下啊？”

　　“其实也没什么，烟就是——”

　　王晓佳不知何时像她一样转过了身，左手小臂搭在扶手上，右手肘撑着，手里夹着烟。

　　“烟就是一无所有的味道。”

　　蒋芸望向她，若有所思：“那想必并不好受。”

　　王晓佳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因人而异吧。”她低头笑了笑，“其实我烟瘾不算重，只是偶尔心情不好才抽。”

　　蒋芸心头一动，轻声问：“怎么了？”

　　王晓佳身体前倾，倚在扶手上，双臂下垂。她依就在看前方的落日，“我本来是走读，但是因为被老师屌我迟到，于是我爸妈就让我搬到离学校近的地方住，说让我提前适应未来生活，让我锻炼一下。但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在一起。”

　　这时，她向蒋芸笑了笑：“不过还好有学姐在。”

　　夏末的晚风穿堂而过，吹得烟气神魂颠倒；光留恋着噙笑的脸庞，而她此刻在侧头看她。

　　蒋芸内心突然有所触动，像是水滴滑落琴弦。她顿了顿，说：“可我什么也没做。”

　　没有太多征兆，只是突出其来的防不胜防。王晓佳一下抱住了她。

　　蒋芸猝不及防地感到一个拥抱入怀，下意识便想后退逃离。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王晓佳很快松了手。

　　感受到怀中的柔软逐渐离去，蒋芸刚刚睁大的双眼逐渐平息，重获独处的熟悉她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却觉得王晓佳的体温气味令人心安得陌生无比，说不出来的别扭与矛盾感纠缠不放，心中仍一波未平。

　　蒋芸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却发现王晓佳没有回答她，她只是重新转过头去，看向远处最后渗出来一点的夕阳。

　　大约夏风也已老透了，带着雨后的点点闷热吹来，分不清究竟是凉爽还是热意。周围的颜色渐渐模糊，而夜也在将黑未黑时最美。蒋芸同样看向了这个夏天，企图抓着他的最后一点尾巴。

　　夏天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苟延残喘着，把最后一口夏雨全无保留地呼了出去，却续不上下一口气。

　　他竭尽全力地留住这个世界，如手风箱般呼呼作响，呼出烫人的灼气，摧残着，生命又在新生中流逝。

　　夏天就快结束了。

　　王晓佳双眼飘忽，轻声道：“夏天也快结束了。”

　　就在这时，蒋芸看到王晓佳又转向了她。

　　——她没想到之前的那个问题就这么快就有了回复。

　　烟昏日黪，她只见到王晓佳向她笑着问道：“学姐，你知道夏天怎么呼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