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其实挺矛 ...
-
程斐一向是个喜欢热血上头的人。
当他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时，已经站在自家楼道口，拿着掰断的钥匙思考人生了。
拜托，人那好歹是救命恩人，刚才他是什么态度？
程斐在墙角蹲下来，头发乱七八糟，两手撑着膝盖，保持着一个颓废的姿势，自觉面前摆个缺边碗，能当场以这幅失足青年的尊容上街要饭。
麻了。
他简直不敢想，当他掏出钱包里一把零钱拍在大排档的桌子上……有个钢镚儿还掉到了桌下，一边自认很有气势地低喝“不用找了”，一边雄赳赳气昂昂地落荒而逃时，周云旻会是什么表情。
周云旻说了很过分的话吗？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
这下好了，回来的时候心不在焉，开门劲大了，三更半夜的能上哪找师傅开锁？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
声控灯黑得很快，陷入黑暗的楼道口中，程斐开始思考要去哪。
旅馆？不划算，一晚上百来块，他本来就很缺钱。
去附近24小时便利店待着？也不妥当，怕被老板赶，网上好像还刷到过避雷贴来着……
真累啊。刚才被一杯酒强压下去的烦躁浮上来，冒了个泡，程斐轻轻叹了口气，他换了个姿势，抱着膝盖，把头埋下去。
好几天没睡好觉，现在就是真有游灵来吃他，他也不想跑了。
.
黑暗中，有不属于他的呼吸声响了起来。
程斐僵住了。
等等，不是，他只是想想！
从始至终都没有脚步声，那呼吸声是凭空响起的，程斐起初有些慌了神，他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声控灯亮起，他从膝盖间的缝隙往地板看。
没有人。
程斐敢确定，自己刚才绝不是幻听。
他不敢让声控灯再熄灭，每隔一小段时间，觉得时间差不多到了，程斐就咳嗽一声。
可片刻后，程斐仍然听到了。
一片寂静中，呼吸声显得格外真实，但这时听起来，却又像是有所阻隔。
程斐站起身，在窄小的楼道口中走了两圈。
当走到某个地方时，程斐发现，呼吸声变得清晰了一点。他盯着眼前事物，心想：“这下真完了。”
那东西在他家里。
他眼前是自家的大门，呼吸声就是从其后传来，很近，像是仅有一门之隔。
有什么东西，此刻就躲在门后。
.
程斐一口气跑到了离家最近的便利店。
在有人的地方才能稍稍心安，程斐买了一罐咖啡，此时刚过凌晨三点，今晚是注定回不了家了。
这都什么事啊。
程斐坐下，他看着手中的咖啡罐，外壁上凝出了层水珠，有点冷，但恰好能驱散缺觉带来的昏沉感。目光偏移间，程斐忽然注意到，先前“受伤”的手，是完好无损的。
当时被撕咬的痛感他记忆犹新，只是周云旻消除游灵后，这种感知一度消失了。
程斐掀开一点上衣角察看，他记得后腰是先前最疼的一块位置，当时简直像被扯下了一整块肉，现在那里却什么痕迹也没有。
看了一会，程斐放下上衣，不知为何，他喝了一口咖啡，觉得想笑。
我害怕鬼，但鬼未伤我分毫……都要唱出来了，程斐注意到店老板在看他，目光古怪。
程斐真的一不小心笑了出声，原来人在极度紧张后放松下来，笑点真会变低。
他就这么捧着咖啡，边止不住地笑，边出了便利店。
到了街边，程斐笑得更厉害了。
倒霉又庆幸。
手心凉飕飕的，程斐在路灯下蹲下，胳膊上无故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摸了摸，自言自语地说：“靠……今晚有点冷啊。”
“冷吗？我觉得还好。”有人在他头顶说，语气很淡定。
.
“……”程斐说，“哥们，有点诡异了啊。”
他仰起头，周云旻靠在路灯柱子上，舒展了一下筋骨，低着头和蹲着的他对视。
“你觉得冷是有原因的。”周云旻抱起胳膊，“灵魄受损，心绪低迷，你现在这状态可太容易被它们盯上了。”
程斐“哦”了一声，看上去漠不关心的样子，继续慢慢喝咖啡。
灵魄受损？
是当时试图“吃掉”他的东西搞的鬼？
“需要帮助吗？”周云旻偏了下头。
程斐想了想：“我没什么钱。”
这个时间，远处居民楼竟然还有几户亮着灯，程斐的目光飘过去，在那些色调温暖的窗户上停留了片刻。
“我刚毕业，手头没积蓄，你应该看得出来。”程斐说，“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也不会跟他开口。”
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
周云旻没说话，而这时，程斐喝完了咖啡。
苦涩极了的味道，他讨厌吃苦，可有时候总会想，人大概应该学着习惯吃点苦头。
“其实挺矛盾的，危险来了我会跑，跑完又觉得，好像也就那样，我当时真的怕吗？也不见得。”程斐捏了捏手中的空咖啡罐，没那么冷了，他叹气，“这些天我还在找工作——说真的，我专业挺冷门的，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还两说，要是我收入稳定，我就不会这么犹豫了。”
周云旻仍然很安静，程斐感觉脑袋有些沉了，他甩甩头。
“谢谢，还有，之前在大排档不好意思，我……”
程斐突然注意到，身后并没有人，那人早就不知所踪了。
他止住话头。这人走路没声啊，还是说是幻觉？
不会吧……
程斐站起来，莫名其妙地感觉脚下无力，心脏似乎跳得比平时快，头晕晕的，他扶了一下身后的灯柱子。
.
一只手从身后递过来，是杯水，正冒着热气。
程斐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周云旻看着他：“刚和店老板要的，加了块方糖。你知道喝了酒不能喝咖啡吗？”
程斐一怔，对哦。
“……我忘了。”他敛下眼皮，“谢谢。”
“不客气。”周云旻说，他忽然抬起手，摸了摸程斐额前的头发。
这回程斐反应很大地跳开了，他震惊万分：“你你你——”
周云旻无辜地和他对视，“抱歉。”他说，听不出半点抱歉的意思，“感觉你现在像一只被雨淋了的萨摩耶。”
程斐：“……”
什么鬼比喻……不对，问题是他爹都没摸过他的头！
“我会帮你。”周云旻道，“不收你钱。”
程斐捧着水杯：“……是吗？”
有这好事？
“不收钱，但收别的。”周云旻冲他笑了笑，颊侧显出一个浅酒窝，“放心，是你给得起的。”
.
程斐最终还是睡了半个好觉。
后半夜，程斐在家附近找了家旅馆，巧合的是这家的钟点房刚好特价。
一下省了近百，对程斐来说这简直意外之喜。
躺到床上，程斐举起右手。
黑暗里，手掌间有一团白金相间的纹路，即使四周没有光源，也隐约透出如金属反射般的光。
花纹很奇怪，程斐仔细辨认着，那既像一捧火，又像是数根聚拢的羽毛，环绕着细碎的窄线条，细看上去，线条也是由更细小的符文图形所形成的。
说来也怪，周云旻当时只是以指为笔，简单画了两下，那两笔却自动形成了这繁复得近乎瑰丽的花纹。
他听周云旻的意思，这道纹路功能类似于某种辟邪符箓，能阻止灵魄接近，它防水防火防磕碰，唯一不防的就是血，人血。
程斐试探性地用纸蘸水擦拭过，确实擦不掉。他倒也没好奇心旺盛到找血去试，恐怖片主角常常死于爱作死，这点他不至于不懂。
大概是太累，又或是心理上有了个安慰，这一觉，程斐睡得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程斐闭着眼，却听到门外有声响。
他仍然躺着，却感觉自己飘起来，低下头能看到安静睡着的自己。程斐往门口的方向看，能看到门外影影绰绰，站着一排黑影。
那些黑影摩肩接踵，程斐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听到他们呓语的声音。
“好香……”
“好饿啊……”
.
程斐：“……”
坏了，他成香饽饽了。
有周云旻的符文在，程斐挺放心，他正思考怎么飘回自己身上接着睡，门口却在此刻传来异响。他扫一眼过去，不由一僵。
黑影正顺着门缝，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
看上去这一过程很慢，肉眼可见的缓慢进程，但从程斐发现开始，门外的黑影都聚拢了过来，像阴霾堆积起来，在程斐震惊的注视下，第一个黑影率先进来了。
其他黑影仿佛不甘落后，相继加快了渗透的速度。
它们进得来？
但奇怪的是，这些黑影完全没有管正飘在半空的他，看不见他似的，反而对床上的他格外感兴趣。
程斐也急了，眼看最先进来的黑影站到窗前，就要朝床上的他弯下腰，伸出手。
“靠……”程斐惊呆了。
它要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做什么？
黑影没能成功做点什么，在它的手离程斐一掌之隔时，程斐的身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光——蓝焰火色的光。
程斐被那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而那黑影就不只是被刺激一下那么简单了，它猛地尖啸一声，朝后一躲，其余黑影也纷纷惊醒了一 样，怪异的叫声混杂着，此起彼伏。
“三相离火？！”
“该死的周家后人……”
它们好一会才安静下来，再次幽幽聚拢到一处，程斐带着几分紧张观察它们，可这一次，黑影们只是不甘地在他周围游荡，没再轻举妄动。
程斐可以感知到，它们仍然对他虎视眈眈。
它们说那焰光是什么三相离火……程斐没听过，但已经见识了它的作用，管他什么火，能起作用就最好了，他放下心来，渐渐感觉自己变得沉重了一些。
那奇异的火光没有灭掉，自从被激活后就一直亮着，只是这次主要集中在程斐的右手，它盘踞其上，时而无风自动，时而又突然窜高，像是存心要吓这群黑影一跳。
也确实能吓着——每次火光起，黑影都会退得更远。
……简直像是活的一样。程斐靠近过去，想仔细再看看，却猝不及防地感到一股吸力。
程斐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这会忽然震动了一下，有人给他发了消息。
是周云旻吗？程斐记得，昨晚分别时他们加了好友。
程斐心说这家伙大半夜还在外头晃悠，一个睡得比狗都晚的夜猫子，起还能起这么早，这科学吗？
他拿起手机，点开。居然不是周云旻，是招聘软件给他发了消息，一家他投过简历的公司。对面刚刚回复，让他今天过去准备面试。
但周云旻也约了他今天见面，程斐看了一眼，时间还撞上了。
程斐权衡再三，觉得还是找工作要紧，他给周云旻回复了一下，表达了歉意——他爽约在先，昨晚周云旻又帮了他不少。
周云旻这会应该还在睡觉，程斐想了想，又多发了条消息，大致为昨天的事道了谢。
老实说，程斐心里也在犯嘀咕。
周云旻对他实在好得有点怪异，这年头人人无利不起早，热心市民稀罕，身怀绝技的热心市民更稀罕。
洗漱时，程斐想起昨晚的事，不自觉多看了一眼右手掌。
掌心纹路清晰依旧，只是本来的金属色似乎变了，隐约有一点发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