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工的消防手册》冬东

3、第3章：沈工是从省厅贬下来的 宁

　　宁江市老南城里消防总队的宿舍并没有大家眼里想得那么好。住得是6人间，空间虽说宽敞，但宿舍公寓楼都是上世纪90年代老楼的水泥灰墙款，玻璃窗底下有轨槽，是那种蓝绿色的推拉窗。
　　消防队里边有一个大澡堂，由于老南城这一带经济发展不上来，所以经费也不够，队里就一直凑合用着那个老式澡堂。原先还是带着潮气的水泥地这两年铺了地砖。
　　陆锋将洗好的作训服挂在钩子上，就把整个头钻进了浴淋中，随手打了点沐浴露，连带将十分短粗的头发也抹了个遍。全身上下被冷水冲洗的凉意，终于使他内心无法安定的心情，稍微松懈了一点。
　　四人间的宿舍里飘着一股混合了汗味、烟味和消毒水的古怪气息。陆锋光着膀子，军用毛巾在湿漉漉的短发上胡乱擦了两把，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背肌往下滑，他就穿了条黑色裤衩走了进来。
　　墙皮脱落处贴着消防队比武的合照，陆锋站在最中间，胳膊搭着李根和老马的肩膀，笑得露出白牙。床头柜上扔着半盒压缩饼干，旁边是磨出毛边的训练护腕，和一个摔变形的保温杯（印着“赴汤蹈火”四个字）。
　　“锋哥，你这背又添新伤了？”李根蹲在地上刷消防靴，抬头瞥见陆锋肩胛骨下方一片红肿的擦伤，那是当时在7楼抱着孩子，最后下来的时候，上面爆炸掉落的石块正好擦边砸到。
　　陆锋 “嗯” 了一声，随手把毛巾甩到墙上的钩上。
　　“那沈工，今天白天又跑现场找物证去了”老马叼着烟，见陆锋终于坐下，就顺带递了支烟。“看这个”老马把一份大标题写着718宁江市安胜小区重大火灾事故调查报告，展示给宿舍几人看。
　　“沈工写的”
　　陆锋闷声抽了一口烟“所以，这沈工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根手里的鞋刷 “啪嗒” 掉在铁盆里，溅起一串水花“我跟你们讲，我知道些内闻，都凑近点，想听不？”
　　“啥呀？”抱着份炒饭吃的王磊阳也跟着凑近。
　　“沈工是从省厅‘贬’下来的！老马说的是真的，我那在应急管理局干着的发小跟我透露的。”
　　“我还能糊弄你不成？”老马敲了敲李根脑袋。
　　“不是，你那同学保不保真，干啥的？”陆锋吐出烟圈。
　　“真！真！虽然他就一个小职员，但真的听到上头调查科来了个新指挥。”
　　陆锋骤然顿住，“贬？”他眉峰拧成个疙瘩，“省厅的人，犯得着来咱们这破地方查鸡毛蒜皮的火灾？”
　　老马往地上弹了弹烟灰“前两年咱们宁江市里那个九四化工厂爆炸案，记得不？死18伤40，在救火过程还意外搭上俩消防员，最后结论定的是‘操作失误’。沈志安当时是调查组组长，硬说现场证据对不上，把报告大改了三回，据说差点跟上面领导拍桌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后来案子被压下去了，他就被调咱们这来了。说是平调，谁不知道是穿小鞋？”
　　“那人家还真有本事诶。”王磊阳赞叹道。
　　“能耐这么大，还不是纸上谈兵，还不是要靠我们灭火。”陆锋嗤了一声，套上件蓝色体能服。
　　老马笑了笑“人家是玩脑子的，你是玩命的，不一样。”
　　“就是，其实我也觉得人挺厉害，但不知道为啥咱锋哥跟沈工就像是气场不和。”黄磊阳丢下饭盒擦嘴。
　　陆锋没接话，顺手抓起那杯冲泡好的红茶，塞到黄磊阳手上，“你少说几句吧，喝水吧你，” 他声音有点闷，“明天开会别哑着嗓子。”
　　说着说着，陆锋就独自来到宿舍屋外，趴在廊道的那根栏杆上，看着沉寂的天色，住的楼层不高，但他能看见白天高温下的稀薄空气，到了晚上又慢慢地凝聚在一起。
　　陆锋想起今天在社区办公室时，他拉着门把手，只开了一个门缝。不料到，隔着一扇门，就能听见哭声，透过门缝窥视，能清晰看见一对青年夫妇，女子不停地抹着眼泪，丈夫在一旁不断地递纸巾。
　　只听见里面有人在劝“张女士，别太难过了！”
　　“消防队员真的是尽力了，救下来的第一时间，医护人员就抬上救护车了。”
　　陆锋在门口没进去，他心想还是算了。他自己也知道，就凭他那嘴，指不准又说错什么，把人家属给得罪了。但是想到这些画面，真让他胸腔闷得慌，傍晚的凉风肆意地吹拂着他，使他都有些困意了。
　　还是同一个地方，陆锋小心地关上门，转身就朝楼梯走去，刚下两级台阶，就撞见沈志安从楼下上来，还夹着一份文件。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喜欢这个人。
　　“陆队。”沈志安停下脚步，像是有些惊讶，叫住了他。
　　“家属情绪好些了吗？”
　　“关你什么事。” 陆锋侧身想绕开，却被对方挡住。
　　“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陆锋正眼对视着他。
　　“我把安胜小区近半年的消防检查记录都复印了一份，要看看嘛？”沈志安翻开文件夹，抽出一沓纸。
　　“你有这些精力，不如拿给上边看，你会失望的。”
　　两人在楼梯间对峙，空气中夹杂着僵硬、尴尬、紧绷。
　　陆锋重新回到当下的夜晚，他转身就走到洗手盆前，捧起水就往自己脸上浇去。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做这一行是离生命的界限最近的，一个念头、耽搁几秒、直觉判错，都会带来不可宽恕的悔意。

　　在另外一边，沈志安的公寓里，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条缝。沈志安拧开两瓶矿泉水，全倒进了锅里，他用筷子搅拌着新鲜面条。他这个人在家做饭，不论煮什么东西，都不能接自来水，一定要用瓶装矿泉水来煮。
　　随即，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卡士鲜酪乳，看了两眼，就扔进了垃圾桶，接着又从里面拿出一盒，放桌上。上面的保质期时间不能超过3天，这是他对新鲜酸奶的要求。
　　沈志安的公寓中，保持着木质的简约风，白墙木地板。房间内，书架占了整面墙，《火灾事故调查工作实务指南》到《火灾调查科学与技术》堆放得整整齐齐。整个公寓只有他在书桌前划过纸张的声响，他对着眼睛滴了点眼药水，就戴上一副银丝眼镜，他只有在室内办公对着电脑时，才会佩戴，其他时候他都不喜欢嫌麻烦，压鼻梁，就搁一边了。
　　这时候，手机震了震，是调查科詹秀德的电话。詹秀德是灾害事故调查科中的法医，是沈志安组里重要的后盾。可以说调查科针对各大各类灾害、事故现象，汇聚了来自公安、地质类、工程类、监察部门等各类顶尖人才，依法监督事故查处和责任追究情况，隶属于政府部门。
　　“哎，安哥，结果出来了”
　　“你猜怎么着？”詹秀德得意道。
　　沈志安捏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叩了叩键盘“猜不出，说重点。”
　　听筒里传来詹秀德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全身烧伤严重，这就是他的死因，没什么不同。”
　　沈志安眉峰微蹙“听听你的后半段。”
　　“还是你懂我，但是……”詹秀德的声音忽然压低，“他右手三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刮下来点东西，我可以告诉你不是火场的灰。”
　　沈志安指尖一顿，“化学物”他自言自语道。
　　“秀哥，你应该检测出来了吧？”
　　“过硫酸铵，工业级的，纯度还不低。”詹秀德的声音混着翻纸声传来。
　　“家里做饭可用不到。”
　　“可不是嘛！”手机里传来詹秀德倒靠在椅子上的声因“这东西常见于侵蚀电路板，或是清除墨迹……”
　　沈志安迟疑了顷刻。
　　“安兄，我觉得这回不太对劲，你还是小心为上。”
　　“我给你顺带一嘴，老人家的指甲除了过硫酸铵以外，还有破损的摩擦痕迹，都是生前留下的，你留个心眼。”詹秀德声音沉了些。
　　“这屋内还有外人。”沈志安顿了顿。
　　挂了电话后，他望向电脑显示屏上，今天拍下的一件件物证照，依照顺序，一张一张点击放大。烧焦的纸皮灰、电器、电动车电池遗骸、一小串电线。他停在这张照片前，又看到法医传来的死者指甲特写照片。
　　沈志安叹了口气，桌角的一瓶药，想都没想，就抛了两颗到嘴里。药瓶前写着盐酸普萘洛尔，“缓解焦虑，控制心率。”
　　他在工作、做事时，极其不愿意去强制性地回想一些不好的画面，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拉低工作效率和精准度的累赘，他要求完美、整齐，规定时间内要做的事情必须完成。但生活总是有各种出错，所以他必须不断提高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