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工的消防手册》冬东

2、第2章：有什么好看的？ 老

　　老南城里安胜小区现场火场的浓烟还在滚滚，此前消防车赶来救火前，那会儿是凌晨，整个黑夜都被这几栋老住宅楼的明亮火球点亮。救火的过程是十分焦灼漫长的，直至天亮，所有人都已经全身疲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像是点燃塑料和木头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嗓子发紧。

　　陆锋靠在消防车的轮胎前，将湿漉的作训服脱下来拧了拧，水滴落一地，然后又套回身上。
　　安胜社区这边儿派人送来了早餐，各种菜包子、肉包子、蒸饺、煮鸡蛋什么都有，都热气腾腾地装在泡沫箱里。
　　“锋哥，吃点吧，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合眼呢。”李根将一个肉包塞到他手里“好吃着呢”
　　陆锋摆摆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警戒线那头。沈志安还在忙，火灭了以后，他就看到沈志安前后拎着好几个小透明袋，手里攥着把镊子，在住宅楼门口进进出出。然后将这些贴好标签的物证袋一个个摆放好。
　　“装模作样。”陆锋低声囔了句，随后接过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肉汁在嘴里融化，有一种熟悉的香气，但陆锋根本没心情想这个，只是觉得嗓子眼里堵得很。

　　“锋哥，你上热搜了！”王磊阳的声音又急又快。王磊阳是队里新加入的小伙子，全身上下透着青涩感。
　　“我看看”陆锋接过手机，标题是#宁江市老城区严重大火，然后比它上面的一条#宁江市最帅消防员逆行救人紧跟着是一个视频，上面恰好拍到陆锋摘取氧气罩的那一幕。“哎我去，谁把我给拍了下来，太出糗了吧！”视频里的陆锋因为刚从火场出来，所以满脸灰黑，短发都湿透了。
　　老马点了根烟“不错啦，消防员不就该这个形象。以前那会儿，都没有热搜这些东西，要么给你刊登一张照片在报纸上，要么在电视上才能看到。”
　　“现在多好，谁都能刷到你”
　　“就是就是，锋哥，你要是不想，可以换成我滴。”李根乐道。
　　“去去去，我也没说不愿意。”陆锋嘴里说着一套，实际上心里怎么想的又是另一回事。他倒是觉得这视频把他拍得挺威风帅气的，回到队里老有面子了。

　　他们几个此刻都换上了体能训练短袖，围在边上各聊各的，本来天气就热，再加上大火，更是火上加火，众人抹着汗休息，此时也是担心现场会再次复燃。
　　正吃着呢，就见沈志安朝着他们这边走来。他的皮鞋踩在碎玻璃和灰烬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队”一个干脆的声音传来。
　　这是陆锋第一次正面近距离看到沈志安这个人，衣袖被挽了一圈，额前修剪利落的碎发，垂落的刚好遮过眉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整洁，眼神狭长而明亮。他站在陆锋身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沈志安指了下自己衣襟前的工作证，清晰的肖像照。“想了解下昨晚救援时的具体情况。”
　　“怎么？你不是比我们一线消防员都要清楚现场情况嘛？”陆锋吃完半个包子，立马站了起来，两手抱胸。
　　“别这样”老马拉扯了下陆锋。
　　“估计人家是查不到原因，想从我们这儿找补，这我还是清楚的。”陆锋不客气地对视他。
　　“沈工，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就是了。”老马笑笑。
　　“沈工？”陆锋嘴里来回捣囔了几次。
　　“你们在救小孩与老人的时候，有注意到有什么可燃物吗？”沈志安掏出了一个小本，抬眼看向他。
　　“有又怎么样？” 陆锋梗着脖子，“那地方一堆杂物，就你说的那个被烧坏的音像设备那些，隔着阳台全都是破纸皮、旧衣服什么的。”
　　“烧起来跟疯了似的，要不是我速度够快，他们全家都得交代在里边。”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
　　沈志安做笔录发出笔尖的摩擦声响。
　　“还有吗？”
　　李根连忙插入，“老多着呢，锋哥，你记得我们在上去的时候，到处都搁满了废弃纸箱旧物，把路都给堵着了”
　　“用你说，别提这个了。不知道哪个畜生把电动车、自行车都搬进了楼道里。光是为了挪开这些挡道的，都浪费不少时间！”陆锋抹了一把汗。
　　“还有一个点”沈志安合上本子，抬眼正中看向他。
　　“那燃气灶是不是有违规加装处理，有看到燃气罐、私接管道之类的么？”
　　陆锋愣了一下“沈工，你是把我当成什么神仙吗？就那个时候，我还有空看它违不违规，都烧成那样了。”

　　“初步判断，起火点就是你要破门的地方。现在其他地方都早已换成管道输送燃气了，只剩老城区旧小区还有人还用着燃气罐。燃气罐连通着灶台、热水器等，接通管道错杂，再加上线路老化短路，难免出问题。”
　　“定期监督各户的燃气检查维修，做好消防安全巡查，这应该是你们的工作吧？还有，如果消防通道没被堵死，救援能更快，损失也能更小。” 沈志安语气平淡，但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陆锋。
　　“你什么意思？” 陆锋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把沈志安完全笼罩住，“昨晚我们拼了命地救人，全都是火，你现在跟我说这个？知道我们冲进去时，廊道都堵成什么样了吗？家家都爱把废旧纸箱家具堆在门前，搬都搬不动，还有一楼堵着的电动车！”
　　志安微微仰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知道，我刚刚有看到那些遗骸，但就是这些助燃物，加速了火势的蔓延。”
　　“那你得把这话跟物业、户主说，那是他们的问题！”陆锋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的队员都看了过来。
　　“监管不到位，整改不彻底，还把责任赖其他人身上。陆队，你是一线救援人员，这些东西应该比我更清楚。”沈志安清晰沉稳地顿道。
　　“你他妈……” 陆锋抬手就要推他，却被旁边的老马和李根紧紧拉住。
　　“锋哥，别冲动！”老马急忙解释，“沈工也是按规矩办事，再说，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沈志安看着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转身往回走：“后续还需要陆队配合调查，希望你能冷静点。”
　　“另外”他走到警戒线边，又停下脚步，“703户你救出的老人家，刚刚在救护车上停止了呼吸。死者家属在社区办公室，情绪不太稳定，你要是有空，或许可以去看看。”

　　陆锋甩开老马的手，他感到浑身燥热，他是真的讨厌这种情绪，让他神经紧绷。沈志安这个人虽然说话不留情面，就像往人伤口扎针似的，可他说得没错，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刚救下来的人却没能挺住。

　　过一会儿，沈志安在现场铺开一大张图纸，拿着笔划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计算什么数据。清晨的光线打在了他身上，他鼻梁很挺，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带着一股倔强，能清晰看见他原先干净的衣袖，蹭到了一些烟灰。
　　“沈工，你看啥呢？”王磊阳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脸欣赏敬佩的表情“这是我们这几栋楼的建筑设计图吗？真厉害啊！”
　　陆锋瞪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看的，干活去！把装备清点一下，下午回队里！”
　　“是！”王磊阳呲着牙就跑去。
　　陆锋带着充满意味的眼神瞥向沈志安，他细想着，这讨厌的家伙说的话。这个姓沈的，来路不简单，虽说是个坐办公室的，但陆锋的直觉告诉他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