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掠过的夏天》凌珠

3、碎片 “夏老师好

　　*
　　夏恬见过很多双面人。

　　工作的时候，很多人上一秒还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境，下一秒就能对着客户笑靥如花。

　　成年人的世界里，每个人似乎都带着一张或几张面具，在不同的人面前随机切换。

　　那栩子呢？他的这种割裂到极致的伪装背后，又是怎样的真容呢？

　　夏恬摇了摇头。

　　栩子无论怎样，都和她没关系。

　　可他牵扯到张麻子。

　　还钱这件事情，究竟能不能解决？而她夏恬究竟要不要帮、要不要管？

　　不知道。

　　夏恬十几岁的时候，很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初毛毛被同班级的男生孤立、霸凌，夏恬直接一封举报信投到校长信箱去了。

　　可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勇气反倒没了。

　　就像当初那封举报信，最后还是退回了夏恬班主任那里。霸凌的事情不了了之，反倒夏恬被狠狠骂了一顿。

　　“三天…明天是第二天了。”夏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发条微信问问张麻子的打算，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发。

　　算了。先管好自己吧。

　　第二天中午，夏恬在酒店吃过外卖后，就打算到一中去办入职。

　　这天是周日，但祁县一中是住宿制学校，学生和教职工周日下午都要返校，夏恬去了，正好可以和新的一周衔接上。

　　还没走到校门，夏恬隔着老远就看到老胡在那里等着了。

　　老胡是夏恬的初中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人很幽默、又教的好，特别受学生欢迎。

　　夏恬这次得到回一中代课的机会，老胡在其中也帮了不少。

　　“老胡！”夏恬笑着喊，“您还是这么年轻啊，一点儿没变。”

　　老胡乐呵呵的在那里边摆手边摇头，说着“哪有哪有”，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听到这话颇为受用。

　　“夏恬啊，你这次回来，就踏踏实实地在这儿先待一段时间吧！”两人一边往学校里面走，老胡一边开口道，“我知道，你来这里屈才了，也是迫不得已，哎，但是…”

　　“打住！”夏恬笑着打断，“我就是个普通人，当年高考运气比别人好一点罢了，哪来什么屈不屈才的。”

　　老胡隔着镜片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夏恬开口：“您之前和我说，我这次是代初一的两个班的数学？”

　　“对。正好我现在也带初一，你代课的4班还就正好我的班！咱们去办完流程以后，我正好带你去跟同事和学生们认识一下。”老胡答道。

　　“嗯。”夏恬点点头。

　　下午一点多了，陆陆续续有学生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返校，从夏恬身边经过。

　　夏恬被太阳晒得有些睁不开眼睛，拿手挡在额头上方遮阳。

　　就在老胡带着她快走到行政楼的时候，夏恬的余光突然扫到一个略显熟悉的人影。

　　栩子？

　　他怎么在这儿？

　　不远处，栩子还是一副活力大学生的打扮，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身旁还跟着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学生。

　　夏恬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这个栩子干催债的，和社会人士牵扯不清，明明一身痞气，把张麻子逼得要卖房子还债，可在人前却又装得那么人畜无害的，现在又出现在祁县一中里。

　　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夏恬？”老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夏恬的思考，“发啥呆呢？走了，人事处就在二楼。”

　　“来了来了！”夏恬赶忙收回视线，快步跟上老胡的步伐。

　　在她没看见的地方，有道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一晃而过。

　　夏恬和老胡办好手续出来，便一起直奔初一教学楼。

　　一路上经过很多班级，学生都已经开始自习了。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很安静。

　　夏恬边走边看着未来一段时间自己工作的地方，还是觉得有些魔幻——前不久她还在北京CBD的写字楼里面，耳边无时无刻不围绕着同事不耐烦地打电话的声音，如今却直接到了一千多公里之外的这里当老师。

　　老胡带着她刚刚踏入办公室，立马就听到一个女声：“老胡啊！你去哪儿了？这小帅哥在这里等了半天了。”

　　夏恬闻声望过去，说话的一个中年女老师，她身后站的不是旁人，正是栩子！

　　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栩子明显也看到夏恬了，却似乎毫不惊讶，对着她轻微颔首，还十分友好地笑了一下。

　　老胡赶忙走过去，“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跟我约的两点，我给忘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来招呼夏恬，“夏恬！我有点事情，你先坐啊！你座位就在李老师后面。”老胡指了一下那个中年女老师。

　　夏恬往那里看了一眼，李老师的后面有个工位空着，想必自己的位子就是那里。

　　栩子这会搬了个椅子坐在老胡的座位旁边，两人似乎正在谈事情，声音不大，夏恬听不清，于是便抬脚往自己的工位走，准备先坐下。

　　不料此时老胡突然抬高了音量招呼她，“诶，对了！夏恬你也过来一下吧！这事正好可以一起说。”

　　“诶，好！”

　　夏恬刚坐下，就又站了起来，跨过两条过道走到老胡的工位前。

　　老胡见她来了，转头对栩子介绍道：“这是夏恬，新来的代课老师，教数学，周阳他们班也是她教。”

　　接着老胡又转向夏恬，“这是…”，他话还没说完，一旁坐着的栩子已经站了起来。

　　“周栩。”他对着夏恬笑了一下，又露出右侧脸颊的小酒窝，“夏老师好。”

　　老胡立马热情地接话，“诶对对对，周栩呢，也是我之前带过的学生，你说巧不巧，他弟弟周阳，现在也是我教！”他得意洋洋地拍拍胸脯，继续说道，“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学生！哎呀呀，太巧了太巧了！”

　　“还真的挺巧的。”夏恬也跟着笑，伸出手和周栩握了一下。

　　这么厚的茧。

　　夏恬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抬头看了一眼周栩，却发现对方也正在看她。

　　还是昨天一样，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夏恬移开了目光。

　　“夏恬啊！你别看你之前成绩那么好，这后浪也是很厉害的啊！周栩在你后面一届，那成绩，啧啧，不比你差哦。”老胡话痨属性不改，嘴简直没停过。

　　“老胡啊，你这话说的像是我有多骄傲似的。”夏恬笑着说，“我那会也就耍耍小聪明。”

　　周栩这会还是站着，突然开口道：“之前就总是听老胡提起学姐，学姐是当年的状元吧？我可差远了。”

　　他说的这话，夏恬不知道怎么接，只是看了他一眼。他还是笑吟吟的，眼神里似乎除了崇拜什么也没有。

　　而老胡竟然破天荒地也没有讲话。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几秒，老胡才哈哈笑了一下，打破了尴尬：“周栩啊，你这次来是因为你弟弟吧？你继续说吧，正好我和夏老师一起听听。”

　　周栩点点头，坐下，收起了刚刚那种让夏恬觉得很烦躁的神情，严肃了一些：“还是我刚刚跟您说的，周阳他…他这次月考成绩怎么突然会掉到这个水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有波动我是理解的，但是他这直接从前三变倒数，我问他，他也不愿意和我沟通。我只能来找您了。”

　　老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的。周阳最近的状态确实有点奇怪，我在想是不是当班长事情太多了？”

　　“不至于。”周栩说，“他不可能因为这点时间被占用就成绩下滑。周阳很聪明，比我还聪明，您应该知道的。”

　　周栩说着，看了一眼夏恬，“夏老师，尤其是数学，周阳以前几乎都是满分，不可能一下子就掉到这个分数…”

　　“分析过他的卷子吗？”夏恬问道。

　　“他跟我说被他扔了。”周栩无奈地摊了摊手。

　　老胡在一旁补充：“之前的数学老师批的这次月考，但是前不久调到教育局去了，我打电话过去想跟她交流一下学生的情况，她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还没给我答复。”

　　夏恬直皱眉。

　　现在其实很多学校已经用机器批改了，那样倒还方便查卷，但偏偏祁县一中太穷了，月考都是老师手批，批完就发还给学生。

　　她看周栩确实是挺着急的，只能对他了一句：“我帮你留意着。”

　　“谢谢夏老师。”周栩笑了，又换上了那副阳光弟弟的神情。

　　夏恬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周栩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开口道：“我先走了。”说着站起身来，对着老胡和夏恬点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往外走去。

　　夏恬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收回了视线。

　　“哎！”周栩前脚刚走，老胡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夏恬吓了一跳。

　　“周栩这孩子真的不容易啊！”老胡喃喃道。

　　“他这个年纪…”夏恬把视线转向老胡，“应该还在念大学吧？”

　　老胡点点头：“是啊，我记得他是明年夏天毕业吧。难为他了，学业和周阳两头都要照顾。都怪他们那个爹啊……”

　　说着他又开始摇头叹气。

　　夏恬皱了皱眉，刚想说点什么，老胡突然抬头看着她开口：“夏恬啊，你到时候对周阳说话要注意点，别刺激到他。周栩和周阳的母亲过世得早，父亲…现在还在牢里。四年了，两兄弟都是和他们的奶奶相依为命过来的。”

　　“周阳的学业…一直是周栩管吗？”夏恬问，看着老胡。

　　“是啊，他们奶奶是农村妇女，不识字的。周阳这几年几乎都是周栩在管，”老胡喝了口茶，“兄弟两都聪明啊，我有时候看着周阳，就忍不住会想到以前的周栩，真是……”

　　老胡又摇了摇头。

　　夏恬现在有点混乱。

　　她的脑子像是被摔碎的万花筒，每一个碎片里都有周栩的影子，但就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老胡口中在初中时代熠熠生辉的周栩，校门口懒洋洋地调侃她“搭讪套路老”的周栩，提到周阳时显得焦急又无力的周栩……

　　可这些碎片，最后全被拽进那天晚上那个昏暗的巷口：周栩叼着烟，身后是骂骂咧咧、拎着铁棍的壮汉，他看着痛哭流涕的张麻子，眼底没有一点波澜，声音比巷底的青苔还要冷，砸在夏恬耳畔：“三天，十万，没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