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恨意 “你哥哥是 ...
-
“周栩…他在哪里上大学?N大?J大?这些离祁县都不近吧?他怎么现在还能出现在这里?”
夏恬对于这点真的很疑惑——祁县这里根本就没什么好大学,按老胡口中周栩的成绩,怎么说也应该上个外地211。
可这人天天在祁县晃悠,和社会人士牵扯不清,实在是没个学生样子。
“就在祁县,”老胡的语速突然变得很快,有些含糊,“祁县工商专修学院。”
“什么?”夏恬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听清,“您说是哪里?”
“就…祁县电大啊。”老胡说完,又低头喝茶。
祁县电大?
这是祁县工商专修学院的别称。这所学校虽然仍属于本科,但实在是野鸡得不能再野鸡了:环境差,学生乱,毕业证书含金量几乎为零———有些祁县本地人,考上了都不会去上。
周栩,上的是祁县电大??
“可是您不是说…”夏恬的声音里带着震惊。
“哎呀,你别问了。这里面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你就记住周栩和周阳这两兄弟真的特别不容易,真的,特别不容易。”老胡打断了夏恬,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夏恬一头雾水,但也不好再追根究底。
“来来来,先和大家认识一下吧!”老胡站起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神情。
夏恬只好暂时放下所有的疑问,跟着老胡一起和大家寒暄。
简略的一番介绍后,夏恬大概认清了所有同事。
她教3班和4班两个班的数学。4班就是老胡带的班,也是周阳的班级。
很巧的是,刚刚那个李老师恰好是3班的班主任,全名叫李珍。
“我要现在去班里和同学们认识一下吗?”夏恬问老胡。
老胡还没说话,李珍抢先开口了:“等晚上晚自习中间下课吧!你现在去了,这帮小崽子接下来半天都要没心思自习了。”
夏恬对着李珍笑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李珍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强势——其实作为老师这倒是一个优点,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夏恬的错觉,她觉得李珍对她并不是那么友好。
夏恬把工位稍微整理了一下,便拿起手机,想消磨一会时光。
以前没注意,如今闲下来才发现,她的社交媒体推送的内容几乎清一色全是财经和新闻快讯——毕竟在金融领域,信息就是金钱,很多人连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都在刷新闻。
夏恬盯着这些曾经耗费她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去关注的东西,抿了抿唇,清空了后台。
所有和过往有关的东西,夏恬都不想看到。它们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嘲讽着夏恬,对她说:看啊,你以前那么拼有什么用,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就在这时,微信突然弹出一条信息。
联系人写着两个大字:干爹。
夏恬点开。是一条语音。
“恬恬啊,”张麻子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很疲惫,“我跟你说一声,那个十万张天已经借到了,你不用担心,也别和你爸妈说这件事情了。”
夏恬听到前半句话松了一口气,然而在听到“张天”两个字的时候,眉头狠狠一皱。
十万,还是张天这个不靠谱的借到的?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夏恬在聊天框里输入“好的”,却迟迟没有发出去。
她觉得自己那股多管闲事的劲儿又上来了。
毛毛以前说过,夏恬最应该修行的是“冷漠”。可是,明明这些年她已经在职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和虚伪算计,也曾及因为正义和善良卷入了不少本来和自己无关的纷争、吃了不少苦头,当下张麻子的问题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做不到完全坐视不理。
怎么有点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的感觉?
夏恬苦笑了一下,还是遵从了内心,拨通了张麻子的电话。
“喂?恬恬啊,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吧?”张麻子在那头开口。
“嗯,”夏恬答,“您说那个钱是张天借到的,这…靠谱吗?主要是他做事实在是让人不放心。”
张麻子沉默了片刻,说道:“说是联系到了以前的一个老同学,前两年出去做生意了,刚回祁县,已经是大老板了,这点钱不算什么。”
夏恬没出声。她打心眼儿里不信有人会借钱给张天这种人。
张麻子应该是在抽烟,咳嗽了两声后,声音里多了几分肯定的意味:“张天上学的时候和那个老同学关系特别好,连我都知道的!他跟我说,那个同学还帮他介绍了工作,还跟我保证了,说以后再也不鬼混了,好好干活还债。”
“那钱……”夏恬还想追问。
“十万块钱已经还掉了!”张麻子像是怕夏恬继续问下去似的,“张天把转账记录都给我看了。我觉着,反正先把这个窟窿填上,至少那帮催债的人最近可以消停消停了。”
夏恬听着张麻子的语气,反驳的话突然就卡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了。
她不相信张麻子内心没有察觉到这里面的风险和漏洞。可是人就是这样,身逢绝境的时候,只要还有一根稻草就想要狠狠抓牢,只要还有最后一张筹码,就忍不住再赌一次。
赌张天,赌这个千疮百孔的烂人,赌他一手带大的儿子,可以真的回头。
“好,”夏恬觉得自己的嗓音特别干涩,“您谨慎一点,有什么我可以帮的随时说。”
“嗯,你是好孩子,叔真的谢谢你,真的。”张麻子说完就挂了电话。
夏恬呆呆地坐在工位上,直到老胡走过来,才猛地回过神来。
“夏恬,走,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啊!”老胡招呼她,身后站着李珍。
“欸!走走走!”夏恬赶忙答道。
她起身的动作有些快,后腰突然感到一阵钝痛,带着僵硬的酸胀感漫到整个后背。夏恬僵在原地,双手撑住了桌面。
老胡见她有异样,立刻关切地开口:“你怎么了?是不是你的那个病……”
“没事儿,”夏恬打断了老胡,对着他扯了扯嘴角,“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有个电话要打,有点急,你们先走吧,一会儿我来找你们。”
老胡和李珍先走了。
夏恬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缓了很久。
她感觉到自己可以走路了,却也没有立刻动。
恨。强烈的恨。
在确诊强直性脊柱炎的那天,在深夜和清晨一次次发病的时候,在不得不因此放弃光鲜亮丽的工作的时候,夏恬似乎从没有觉得特别难过和悲伤过。
她只是恨。
恨凭什么是她。难道是什么运气守恒定律,前二十几年太顺风顺水了,现在老天要把好运收回去?
可是那些旁人眼里的顺风顺水,也是她夏恬一点一点打拼出来的,哪里有那么容易?
夏恬狠狠地闭了闭眼,又花了一会平复了一下心情,迈步出了办公室。
晚霞挂在天边。今天是橙色的。
走廊里有不少学生边打闹着边涌向食堂,看到夏恬从办公室里出来,一个两个的眼睛都往这里瞟。
“老师好!”一群男生路过夏恬的时候,其中一个带头大声喊道。
夏恬看过去。
喊话的是一个精瘦精瘦的男生,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口大白牙,看起来像一只小瘦猴。
“老师你是教几班的呀?”他凑上来问道。
“3班和4班的数学,”夏恬觉得这帮小孩真是有活力,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我姓夏。”
“哦——”男生拉长了语气,点了点头,突然把他们一行人里的另一个男生扯到夏恬跟前,“夏老师,我们是4班的,这是我们班长!他…他特别特别聪明,数学简直就是大神级别!”
夏恬知道他们是4班的时候就格外留神了一些,在听到“班长”两个字以后,猛地抬眼看过去。
周栩说过,他弟弟是4班的班长。那这个男孩岂非就是……
“夏老师好,我是周阳。”面前这个男孩虽然才初一,但已经比夏恬高出了半个头,长得白白净净的,眉眼很好看,细看和周栩有些相似,只不过和周栩那副装出来的阳光感不同,周阳打心眼儿里给人一种很文静、很乖的感觉。
“周阳,”夏恬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你哥哥是周栩吗?”
夏恬原本是想借着周栩的名头和自己未来的学生拉近一点关系,没想到周阳在听到“周栩”两个字以后,直接沉默了。
夏恬张了张嘴,觉得有些尴尬,幸好这时候之前那个瘦猴一样的男生开口了:“夏老师,我是徐辉铠!日月同辉的辉,铠甲勇士的铠!夏老师,我们4班可好了,比3班好一万倍,您来了就知道了。”
徐辉铠滔滔不绝地说着,气氛一下子就回到了一开始的轻快。
夏恬被他逗得笑个不停。她边笑边用余光看周阳——他低着头往前走,似乎在听到自己哥哥的名字以后就神游了。
周栩和周阳的关系很差吗?可老胡不是说,周阳这几年都是周栩在带吗?
夏恬心中不解,一顿晚饭吃得也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