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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窝 “那再见啊 ...

  •   *
      巷子里只剩下了张麻子和夏恬。张麻子还保持着跪姿,垂着头定定地望着地上的某个地方,似乎整个人已经呆滞了。

      夏恬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张叔,先回家吧,我送您。”

      张麻子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夏恬看着面前这个颓丧的老人,不由得想起张麻子以前和她老爸喝酒的时候,常常会把脸和脖子都喝的红通通的,然后乐呵呵地追着夏恬,假装要用胡子蹭她的脸。

      怎么大家都变了,以前的快乐都去哪里了呢?

      “张叔,”夏恬自己后背疼得不行,弯不下腰,只得轻轻拍了拍张麻子,“有什么事儿咱们明天再说,找上亲戚朋友一起商量个对策,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夏恬说完,自己先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种话也就只能安慰安慰别人了,连她自己都不信。有办法,能有什么办法?这个世界上太多事情,人在面对的时候,只能像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总结一句:“时也,命也。”

      张麻子如此,她夏恬也是如此。

      夏恬又拍了拍张麻子,“张叔,咱回去吧。”

      张麻子终于动了。他撑着地面,先是由跪转为了蹲,又好半天后,才缓缓站起来,还差点摔了一跤。

      站稳以后,张麻子望向夏恬,似乎才意识到夏恬回来了,问了一句:“恬恬?你今天就回了?”

      接着也不等夏恬回答,又颤抖地拉住夏恬的手腕,“你听到了吗恬恬,他…他让我三天还十万!十万……一共六十万,三天……”他的视线从夏恬身上挪开,又一次虚焦了。

      夏恬就这样一边安慰着张麻子,一边引着他回家。她一点也不怀疑,如果没有自己,张麻子会站在马路中间发呆。

      张麻子家里没人。他老婆前几年去世了,而张天那个混球用脚趾头想想也不会在家。夏恬让他坐在餐桌旁,接了点水开始烧,接着走到张麻子对面坐下。

      “是不是张天?”夏恬开口问。

      “他最近老是去一个新开的会所…”张麻子的眼神定定地望着某个地方,“他跟我说他要创业,去见客户。我他妈还真信了,我就不该信,我真是……”

      说着说着,张麻子就要抬手打自己。

      夏恬赶紧倾身抬手拉住他。

      “张叔您冷静一点,不要这样!事情总得解决不是?所以那个会所是幌子,其实是赌场,还放高利贷,是这样吗?”

      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柔和,怕一不留神就刺激到张麻子。

      张麻子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的时候,嗓音已经哑了:“这次真惹上大事了!以前他也借过钱,但对面也就是一些地痞小流氓,从来没有这次的架势啊!”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夏恬,眼眶红通通的:“他们让我卖房!我这个房子是当年和你林阿姨的婚房,我卖了,我流落街头不要紧,可我以后死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林阿姨啊!”

      张正军的老婆叫林之,两人从大学开始恋爱,恩爱到白头。只可惜林之前几年得病去世了,张正军为此消沉了很长时间。

      他守着这个房子,也算是守着爱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今天那伙人……”夏恬见张麻子马上又要沉浸在悲伤里神游了,赶紧开口换了个话题。

      “催债的。那个毛头小子就是他们的领头。”张麻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那个男生?他看着年纪还没我大。”夏恬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包小熊□□湿巾纸。

      “张天原本是住在家里的,有人来催债,他还不要脸地来跟我说,让我放宽心,最多被恐吓两句、泼泼油漆。”

      张麻子满脸恨铁不成钢,顿了顿,继续讲道:“后来,那个人加入了。那次,张天从猫眼里看到来的人,就直接躲到柜子里,让我说他不在。后来就直接不回家住了,一直到现在。”

      “张天丢下您自己面对他们?他是罪魁祸首啊!”夏恬简直想口吐国粹。

      张麻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领头的男的……”夏恬调整了一下坐姿,“张天怕他怕成这样,看来是个狠角色。您没有被为难吧?”

      “说到这个我还觉得奇怪,那个小子还挺有礼貌的,我也没见他打过人。但就是对于还钱期限一点也不肯宽限。而且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就觉得……”张麻子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夏恬在心里默默认同。

      那双眼睛的压迫,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感觉,而是冷漠、空洞、不近人情,让人连卖惨的想法也没有了。

      “您知道他什么来路吗?”夏恬问道。

      “不知道。张天也没跟我细说过。我就知道,那些人都叫他什么‘栩子’的。”

      许子?栩子?夏恬点点头,在心里自动选了后者,别的也没再多问。

      “钱的事情,您想好怎么办了吗?”夏恬出声。

      “我不知道。我这个情况,借这么多钱到死都不一定能还上。可我真的也只剩下这套房了。张天……算了,别指望他了。”

      张麻子的声音很小,像是已经说不动话了。

      夏恬看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干爹般的存在,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要不我……”

      “别。恬恬,我知道你在北京赚了不少,但是你现在回来了,而且你需要钱的地方很多,叔知道。”张麻子打断了夏恬想说出口的话,对着她安抚性地笑了一下,“没事,叔会有办法的。”

      夏恬第二天下午坐在咖啡馆里的时候,脑子里还时不时想起来张麻子的那个笑。

      她发觉现在自己的共情能力过于强大了,或许是由于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夏恬!”一道声音响起。

      夏恬抬眼看去,笑着应了一声:“毛毛!”

      毛毛是夏恬的初中同学,全名叫毛茂,是个男生。

      夏恬觉得毛茂应该,不,肯定是直男。

      但从夏恬跟他认识开始,他就一直是妇女之友,甚至为此还受到过班里其他男生的排挤。

      毛毛在夏恬对面坐下,眨着他那双让夏恬一度羡慕不已的卡姿兰大眼睛:“你咋样?那个病……”

      毛毛说到这里担忧地看着夏恬,有些欲言又止。

      夏恬轻轻搅动着剩下的半杯咖啡。

      热气已经散尽了,黑黑的美式上浮着零星的泡沫。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不能说的,强直性脊柱炎,也不是什么绝症。”

      不是什么绝症,只是治不好,只是要一辈子治疗,只是发作起来很痛、影响行动能力,只是…只是毁了她的北京梦。

      “那…你以后就当老师了吗?还有啥别的打算吗?”毛茂把语气放得轻快了些。

      “代课老师。先当着吧,以后的事请,谁知道呢?”

      夏恬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心想这冷掉的热美式是不是该叫冷热美,突然有点想笑。

      “挺好的呀!虽然咱们祁县一中有点乱,但是是我们母校嘛,我就觉得特别好!而且离你家近!”毛茂突然大嗓门,把夏恬吓了一跳。

      “是啊,一中真的挺乱的。”夏恬眯着眼睛回忆。

      祁县一中买了学区房就能进,于是各种学生都有,不乏很多小混混。

      夏恬初中虽然属于同学眼里的学霸乖乖女,但对于那些所谓“社会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也有所耳闻。

      她觉得那简直是她迄今为止听过炸裂八卦最多的时间段了。

      “我还真有点担心了。你别说,我预感当老师不一定比我做金融容易!”夏恬抿着唇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毛茂哈哈笑着点了点头:“预祝你人生新篇章顺利啊,夏夏!”

      夏恬噗嗤笑了。

      “嗯!新篇章顺利!”

      **
      “你回家吗?我送你!”毛毛拿着车钥匙在夏恬眼前晃了一把,颇有些得意洋洋的意思。

      “诶,你这车我还从来没坐过是吧?”

      “对呀!超绝推背感,试一下?”毛毛笑得憨憨的,夏恬以前老是调侃他笑起来有种鼻涕下一秒要甩出来了的傻感。

      “不了,我这两天都住的酒店,离这不远。”夏恬顿了顿,“我爸妈以为我明天才回祁县,我没和他们说我提前回了。”

      毛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那我走啦!”

      夏恬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朝住的酒店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不想回家。

      其实夏恬的家很温暖、很有爱。父母很关心她,但也因此特别担心她的病,几乎每天都要在微信上问她感觉如何了。

      她理解也感激。

      可她现在只想逃避那些关心——那些会一次又一次提醒她她是个倒霉的病人的关心,让她害怕,也烦躁。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在对话框里编辑着:

      “我明天白天先去一中熟悉一下,和胡老师说好了。晚上回家。”

      咻。发送。

      夏恬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粉红色的晚霞一直蔓延到视线可以抵达的尽头,开阔到让人觉得那里的陆地应当是一片草原。空气里飘着不知谁家晚饭家常菜的香气,还有叮叮当当的洗碗筷的声音,随着热热的晚风,一起扑面而来。

      夏恬想起来自己初中作文里最喜欢写的短语。

      梅子味的夏天。

      粉色的天空,带着水珠的汽水,冰镇西瓜,和在手机上偷偷下载的言情小说。

      “突然回到了少女时代的感觉。”夏恬心里想着,弯唇笑了笑。

      挺美好的。这些东西在北京还真体会不到。

      夏恬胡思乱想了一番,回神时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回酒店的路线,再过一条马路就走到祁县一中了。

      这难道就是上学多年的肌肉记忆?

      夏恬索性穿过马路往校门口走去。

      今天是周六,学校里应该是没人的。夏恬想着,自己就看两眼回忆回忆青春。

      她走到黑色的铁栏杆前面,一边往里面张望着,一边想从包里翻出手机拍两张照片发给毛毛,以便和他一起悼念一下逝去的青春。

      夏恬的包很小,包口尤其窄,她的手机几乎是卡在里面的,她抽了半天也没抽出来。

      她现在非常鄙视以前的自己,买包一点也不实用,又贵又不能装东西。

      她捏住手机的一角,狠狠一拔。这会手机倒是拔出来了,但包里还有些零碎的小东西也被带出来了,全部掉到了草丛里。

      “我靠。”夏恬低声骂了一句。

      她刚发过病,现在背还是很僵。她不敢弯腰捡东西,只能先直挺挺地蹲下身子,准备保持上身不动捡东西。

      她伸手去够自己的口红,有点远,需要挪过去一点才行。

      她正要像矮人走路一样往前挪,面前突然蹲下一个人。

      一只手出现在她视线里,先她一步捡起她的散落各处的几样东西,一并递给了她。

      夏恬立马抬头开口,“谢…”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面前这个人的穿着没什么特别的,灰球鞋、黑色运动裤、白t,还斜挎着一个包,就是刚打完球的普通大学生装扮。

      但是这个脸……

      “你不是…”夏恬瞪大了眼睛,想脱口而出,但想到什么,又硬生生憋住了。

      夏恬敢肯定,如果排除孪生兄弟的可能,那眼前这个人绝对就是昨天在巷子里那个领头的“栩子”。

      只是他现在的神情和那时截然不同。

      那双曾被夏恬和张麻子双双认证为不近人情的眼睛,现在却亮晶晶的,无辜里透着些疑惑。

      像小狗。

      疑似栩子的这个人轻轻歪了歪头,眼底带上了一点笑意:“我们见过吗?”

      夏恬清了清嗓子。

      “昨天在公交站旁边,你不记得?”

      面前的人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夏恬的错觉,她看见他的神色冷了一瞬,和昨天在那条昏暗的小巷子里的样子重叠。

      但还不等夏恬细看,这种神色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噗嗤”一声笑。

      男生突然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

      夏恬这才发现他右侧嘴角有一个小酒窝。

      “套路有点老了啊,姐姐。”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夏恬后来回想过这一天。如果换个人、换个情景,她早在心里大骂普信自恋男了。

      但是当时她没这么想。

      究其原因,一是由于面前这个人长得确实很帅,自恋似乎也无可厚非,二是他的气质和前几天的那个“栩子”实在迥异,可偏偏脸又一样,让人感觉奇怪甚至有些诡异。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这几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夏恬心底有种直觉:眼前这个人在装。

      她接过自己的东西,点点头,站起身,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栩子也跟着站起来,还是维持着刚刚的笑容。

      他往后退了半步,裤腿刮了一下路旁的冬青丛。

      “看来是我大众脸了。”他的语气很轻快,“那再见啊,姐姐。”

      夏恬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栩子的小臂一扫而过——刚刚捡东西的时候她就看见了,那里有一道疤。

      夏恬见过类似的,那是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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