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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窝 “那再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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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只剩下了张麻子和夏恬。张麻子还保持着跪姿,垂着头定定地望着地上的某个地方,似乎整个人已经呆滞了。
夏恬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张叔,先回家吧,我送您。”
张麻子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夏恬看着面前这个颓丧的老人,不由得想起张麻子以前和她老爸喝酒的时候,常常会把脸和脖子都喝的红通通的,然后乐呵呵地追着夏恬,假装要用胡子蹭她的脸。
怎么大家都变了,以前的快乐都去哪里了呢?
“张叔,”夏恬自己后背疼得不行,弯不下腰,只得轻轻拍了拍张麻子,“有什么事儿咱们明天再说,找上亲戚朋友一起商量个对策,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夏恬说完,自己先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种话也就只能安慰安慰别人了,连她自己都不信。有办法,能有什么办法?这个世界上太多事情,人在面对的时候,只能像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总结一句:“时也,命也。”
张麻子如此,她夏恬也是如此。
夏恬又拍了拍张麻子,“张叔,咱回去吧。”
张麻子终于动了。他撑着地面,先是由跪转为了蹲,又好半天后,才缓缓站起来,还差点摔了一跤。
站稳以后,张麻子望向夏恬,似乎才意识到夏恬回来了,问了一句:“恬恬?你今天就回了?”
接着也不等夏恬回答,又颤抖地拉住夏恬的手腕,“你听到了吗恬恬,他…他让我三天还十万!十万……一共六十万,三天……”他的视线从夏恬身上挪开,又一次虚焦了。
夏恬就这样一边安慰着张麻子,一边引着他回家。她一点也不怀疑,如果没有自己,张麻子会站在马路中间发呆。
张麻子家里没人。他老婆前几年去世了,而张天那个混球用脚趾头想想也不会在家。夏恬让他坐在餐桌旁,接了点水开始烧,接着走到张麻子对面坐下。
“是不是张天?”夏恬开口问。
“他最近老是去一个新开的会所…”张麻子的眼神定定地望着某个地方,“他跟我说他要创业,去见客户。我他妈还真信了,我就不该信,我真是……”
说着说着,张麻子就要抬手打自己。
夏恬赶紧倾身抬手拉住他。
“张叔您冷静一点,不要这样!事情总得解决不是?所以那个会所是幌子,其实是赌场,还放高利贷,是这样吗?”
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柔和,怕一不留神就刺激到张麻子。
张麻子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的时候,嗓音已经哑了:“这次真惹上大事了!以前他也借过钱,但对面也就是一些地痞小流氓,从来没有这次的架势啊!”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夏恬,眼眶红通通的:“他们让我卖房!我这个房子是当年和你林阿姨的婚房,我卖了,我流落街头不要紧,可我以后死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林阿姨啊!”
张正军的老婆叫林之,两人从大学开始恋爱,恩爱到白头。只可惜林之前几年得病去世了,张正军为此消沉了很长时间。
他守着这个房子,也算是守着爱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今天那伙人……”夏恬见张麻子马上又要沉浸在悲伤里神游了,赶紧开口换了个话题。
“催债的。那个毛头小子就是他们的领头。”张麻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那个男生?他看着年纪还没我大。”夏恬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包小熊□□湿巾纸。
“张天原本是住在家里的,有人来催债,他还不要脸地来跟我说,让我放宽心,最多被恐吓两句、泼泼油漆。”
张麻子满脸恨铁不成钢,顿了顿,继续讲道:“后来,那个人加入了。那次,张天从猫眼里看到来的人,就直接躲到柜子里,让我说他不在。后来就直接不回家住了,一直到现在。”
“张天丢下您自己面对他们?他是罪魁祸首啊!”夏恬简直想口吐国粹。
张麻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领头的男的……”夏恬调整了一下坐姿,“张天怕他怕成这样,看来是个狠角色。您没有被为难吧?”
“说到这个我还觉得奇怪,那个小子还挺有礼貌的,我也没见他打过人。但就是对于还钱期限一点也不肯宽限。而且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就觉得……”张麻子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夏恬在心里默默认同。
那双眼睛的压迫,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感觉,而是冷漠、空洞、不近人情,让人连卖惨的想法也没有了。
“您知道他什么来路吗?”夏恬问道。
“不知道。张天也没跟我细说过。我就知道,那些人都叫他什么‘栩子’的。”
许子?栩子?夏恬点点头,在心里自动选了后者,别的也没再多问。
“钱的事情,您想好怎么办了吗?”夏恬出声。
“我不知道。我这个情况,借这么多钱到死都不一定能还上。可我真的也只剩下这套房了。张天……算了,别指望他了。”
张麻子的声音很小,像是已经说不动话了。
夏恬看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干爹般的存在,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要不我……”
“别。恬恬,我知道你在北京赚了不少,但是你现在回来了,而且你需要钱的地方很多,叔知道。”张麻子打断了夏恬想说出口的话,对着她安抚性地笑了一下,“没事,叔会有办法的。”
夏恬第二天下午坐在咖啡馆里的时候,脑子里还时不时想起来张麻子的那个笑。
她发觉现在自己的共情能力过于强大了,或许是由于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夏恬!”一道声音响起。
夏恬抬眼看去,笑着应了一声:“毛毛!”
毛毛是夏恬的初中同学,全名叫毛茂,是个男生。
夏恬觉得毛茂应该,不,肯定是直男。
但从夏恬跟他认识开始,他就一直是妇女之友,甚至为此还受到过班里其他男生的排挤。
毛毛在夏恬对面坐下,眨着他那双让夏恬一度羡慕不已的卡姿兰大眼睛:“你咋样?那个病……”
毛毛说到这里担忧地看着夏恬,有些欲言又止。
夏恬轻轻搅动着剩下的半杯咖啡。
热气已经散尽了,黑黑的美式上浮着零星的泡沫。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不能说的,强直性脊柱炎,也不是什么绝症。”
不是什么绝症,只是治不好,只是要一辈子治疗,只是发作起来很痛、影响行动能力,只是…只是毁了她的北京梦。
“那…你以后就当老师了吗?还有啥别的打算吗?”毛茂把语气放得轻快了些。
“代课老师。先当着吧,以后的事请,谁知道呢?”
夏恬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心想这冷掉的热美式是不是该叫冷热美,突然有点想笑。
“挺好的呀!虽然咱们祁县一中有点乱,但是是我们母校嘛,我就觉得特别好!而且离你家近!”毛茂突然大嗓门,把夏恬吓了一跳。
“是啊,一中真的挺乱的。”夏恬眯着眼睛回忆。
祁县一中买了学区房就能进,于是各种学生都有,不乏很多小混混。
夏恬初中虽然属于同学眼里的学霸乖乖女,但对于那些所谓“社会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也有所耳闻。
她觉得那简直是她迄今为止听过炸裂八卦最多的时间段了。
“我还真有点担心了。你别说,我预感当老师不一定比我做金融容易!”夏恬抿着唇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毛茂哈哈笑着点了点头:“预祝你人生新篇章顺利啊,夏夏!”
夏恬噗嗤笑了。
“嗯!新篇章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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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家吗?我送你!”毛毛拿着车钥匙在夏恬眼前晃了一把,颇有些得意洋洋的意思。
“诶,你这车我还从来没坐过是吧?”
“对呀!超绝推背感,试一下?”毛毛笑得憨憨的,夏恬以前老是调侃他笑起来有种鼻涕下一秒要甩出来了的傻感。
“不了,我这两天都住的酒店,离这不远。”夏恬顿了顿,“我爸妈以为我明天才回祁县,我没和他们说我提前回了。”
毛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那我走啦!”
夏恬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朝住的酒店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不想回家。
其实夏恬的家很温暖、很有爱。父母很关心她,但也因此特别担心她的病,几乎每天都要在微信上问她感觉如何了。
她理解也感激。
可她现在只想逃避那些关心——那些会一次又一次提醒她她是个倒霉的病人的关心,让她害怕,也烦躁。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在对话框里编辑着:
“我明天白天先去一中熟悉一下,和胡老师说好了。晚上回家。”
咻。发送。
夏恬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粉红色的晚霞一直蔓延到视线可以抵达的尽头,开阔到让人觉得那里的陆地应当是一片草原。空气里飘着不知谁家晚饭家常菜的香气,还有叮叮当当的洗碗筷的声音,随着热热的晚风,一起扑面而来。
夏恬想起来自己初中作文里最喜欢写的短语。
梅子味的夏天。
粉色的天空,带着水珠的汽水,冰镇西瓜,和在手机上偷偷下载的言情小说。
“突然回到了少女时代的感觉。”夏恬心里想着,弯唇笑了笑。
挺美好的。这些东西在北京还真体会不到。
夏恬胡思乱想了一番,回神时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回酒店的路线,再过一条马路就走到祁县一中了。
这难道就是上学多年的肌肉记忆?
夏恬索性穿过马路往校门口走去。
今天是周六,学校里应该是没人的。夏恬想着,自己就看两眼回忆回忆青春。
她走到黑色的铁栏杆前面,一边往里面张望着,一边想从包里翻出手机拍两张照片发给毛毛,以便和他一起悼念一下逝去的青春。
夏恬的包很小,包口尤其窄,她的手机几乎是卡在里面的,她抽了半天也没抽出来。
她现在非常鄙视以前的自己,买包一点也不实用,又贵又不能装东西。
她捏住手机的一角,狠狠一拔。这会手机倒是拔出来了,但包里还有些零碎的小东西也被带出来了,全部掉到了草丛里。
“我靠。”夏恬低声骂了一句。
她刚发过病,现在背还是很僵。她不敢弯腰捡东西,只能先直挺挺地蹲下身子,准备保持上身不动捡东西。
她伸手去够自己的口红,有点远,需要挪过去一点才行。
她正要像矮人走路一样往前挪,面前突然蹲下一个人。
一只手出现在她视线里,先她一步捡起她的散落各处的几样东西,一并递给了她。
夏恬立马抬头开口,“谢…”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面前这个人的穿着没什么特别的,灰球鞋、黑色运动裤、白t,还斜挎着一个包,就是刚打完球的普通大学生装扮。
但是这个脸……
“你不是…”夏恬瞪大了眼睛,想脱口而出,但想到什么,又硬生生憋住了。
夏恬敢肯定,如果排除孪生兄弟的可能,那眼前这个人绝对就是昨天在巷子里那个领头的“栩子”。
只是他现在的神情和那时截然不同。
那双曾被夏恬和张麻子双双认证为不近人情的眼睛,现在却亮晶晶的,无辜里透着些疑惑。
像小狗。
疑似栩子的这个人轻轻歪了歪头,眼底带上了一点笑意:“我们见过吗?”
夏恬清了清嗓子。
“昨天在公交站旁边,你不记得?”
面前的人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夏恬的错觉,她看见他的神色冷了一瞬,和昨天在那条昏暗的小巷子里的样子重叠。
但还不等夏恬细看,这种神色很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噗嗤”一声笑。
男生突然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
夏恬这才发现他右侧嘴角有一个小酒窝。
“套路有点老了啊,姐姐。”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夏恬后来回想过这一天。如果换个人、换个情景,她早在心里大骂普信自恋男了。
但是当时她没这么想。
究其原因,一是由于面前这个人长得确实很帅,自恋似乎也无可厚非,二是他的气质和前几天的那个“栩子”实在迥异,可偏偏脸又一样,让人感觉奇怪甚至有些诡异。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这几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夏恬心底有种直觉:眼前这个人在装。
她接过自己的东西,点点头,站起身,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栩子也跟着站起来,还是维持着刚刚的笑容。
他往后退了半步,裤腿刮了一下路旁的冬青丛。
“看来是我大众脸了。”他的语气很轻快,“那再见啊,姐姐。”
夏恬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栩子的小臂一扫而过——刚刚捡东西的时候她就看见了,那里有一道疤。
夏恬见过类似的,那是刀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