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掠过的夏天》凌珠

1、巷子 “先还十万

　　*
　　夏恬辞职了，在二十五岁的夏天。

　　离开是在午休。夏恬一边收拾着工位，一边感叹世事无常——过去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命运会这样发展。

　　办公室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个别稍熟一点的同事早在午餐时就和她打过招呼，其他人甚至不一定知道她今天离职，他们也不关心。

　　这个偌大的北京，大家似乎都自顾不暇，你就算坐在马路牙子上哭，也不会收获太多目光。

　　夏恬以前觉得这样挺好的，人与人之间本就不该有过于复杂的羁绊，可如今还是难免觉得荒凉。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一点，正是最热的时候。

　　夏恬站在门口，脑子里忽然想起来八年前背过的地理知识点，说太阳高度角虽然在十二点最大，但地面最热却是在一点。那个时候她把这条知识点特意记在本子上，从来没有错过。

　　人生前二十五年，夏恬迷茫过、踌躇过，但是心底一直都是骄傲的。她会的东西那么多，小提琴、芭蕾、画画，甚至还有拳击。从小到大，每一次担心似乎都是多余的，小学毕业考、中考、高考，她从没有失误，甚至超常发挥考上了北大。

　　毛毛初中时候对夏恬说的一句话，她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总觉得你玩着玩着就超过别人了。夏恬那时候笑着反驳说是他没看见她的努力，可回头想想，她的确依靠着不赖的聪明省去了很多挑灯夜战。

　　大三暑假里，夏恬满怀壮志地告诉家人她以后要留在北京。她承认了自己的野心与不甘平庸，下了决心要赚大钱。即使是在北大，她对自己的名次也有很高的要求。

　　这可能是种惯性吧，她想，既然改不掉，还不如拼一拼。

　　上天还是没有让她失望，拿奖学金，成绩名列前茅，保研，再到这份外人艳羡的工作……就连毛毛也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表达过他的羡慕嫉妒恨了。

　　叫的滴滴到了，从远处扭曲的热浪里行驶过来。

　　师傅摇下车窗喊：“上车啊姑娘，发啥呆呢，我还赶着接单啊！”

　　夏恬打开车门。记忆中她很少这个点打车，一般打车都是因为加班太晚地铁停运。

　　这午后打车，里外温差很大，她不禁感叹了一句：“好凉快啊。”

　　师傅听她先开口了，可算是找着聊天的对象了，直接打开了话匣子。

　　“小姑娘啊，你去机场啊？出差吗？你说说现在年轻人也是辛苦的，哎不过你们这栋楼的都是精英啊，我说......”

　　“我回老家。”夏恬突然就很难受。

　　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清晨的黑咖啡，穿着高跟鞋挤过的地铁4号线，西装和扎在裤子里的白衬衫，写字楼里的香水味，飞机上赶着做的ppt……

　　她还记得大一刚来北京的时候正在看《京洛再无佳人》，晚上拍了张学校里的路灯发在朋友圈里，傻傻地配着小说里的文案：“北京，让我和你所有的灯光干杯”。

　　现在她竟然就这样离开北京了，竟然还是离开北京了。

　　“哦...哦！回老家也好啊，歌儿里唱的嘛，常回家看看。这北京也不是适合所有人的......”

　　“我生病了。”夏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和师傅说这个，只是在听到师傅说“北京也不是适合所有人”的那一瞬间，忽然就忍不住想解释，自己不是混不下去被淘汰的那一个。她甚至想告诉这个陌生人，她是北大优秀毕业生，她搞定过多么难的case，她被多少人明里暗里羡慕过。

　　但她又很怕说这些。

　　都是过往云烟了。

　　师傅默默地打开广播，午后电台播着不知名歌手的不知名歌曲，和窗外炎炎的烈日一起，凝聚成北京给夏恬最后的回忆。

　　**
　　飞机落地。

　　小小的震感打断了夏恬的胡思乱想。

　　“这么快啊。”夏恬自言自语。记得以前好不容易才回一次家，她总是嫌路途太远、飞机太慢，恨不能闪现回来，多待一会。如今倒真能一直待在老家了，却又觉得好突然，连飞机都那么快，叫人来不及思考。

　　“公交，公交…”夏恬一边看着指示牌，一边嘟囔着。太久没回来，连坐哪一路公交她甚至都是导航的。

　　她的大件行李早都提前寄回家了，现在就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坐在公交上，如果不是那副风尘仆仆、丧丧的表情，倒还真看不出来是远道而来的。

　　夏恬家在城郊。从她上初中开始，就不停地有小道消息传这里会成为重点开发地，结果到现在这消息也没成真。即使有些村子拆迁了，农田却没动。商场什么的也不见动工，估计也没太大的消费市场——现有的一个大润发已经可以满足这儿人的大多数需求了。

　　夏恬几乎把脸贴在车窗上，往窗外看的同时，可以感受到自己呼出来的热气。

　　天已经快黑了，还剩最后一缕粉色的晚霞倔强地挂在很远处，形状像一把梯子。

　　“祁县一中，到了。”公交车提示音响起。

　　夏恬撑着前面座位的椅背，借力缓缓站起来。从上飞机到现在，这一路几乎都坐着，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病已经在发作的边缘，整个腰背部都开始僵硬、酸痛和麻木。

　　“还好到了。”夏恬一边想着一边慢吞吞地往家走。

　　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夏恬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掺杂着微弱的哭声。

　　她放轻了脚步，试探性地往里面走去，逐渐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几个人影。

　　夏恬没有走太近。站定后，她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亮眯着眼睛望过去。

　　有个男人背对着她跪着，似乎年纪已经挺大了，后脑勺的头发几乎是灰色的。他面前围着几个彪形大汉，有一个手里还拎着一根大铁棍。

　　在他们旁边停着一辆三蹦子，上面坐着个人，一条腿曲着架在三蹦子的脚踏板上，挺瘦，穿了一身黑。夏恬望向他的时候，他正低头抽着烟，看不清面容。

　　在哭的是那个跪着的男人，这时候正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我给你磕头了，放过我们家吧，我们真的拿不出钱了啊……”

　　这时候拎着铁棍的大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别来这一套！有本事让你儿子别借高利贷啊！我们都是拿钱办事，别的不管，也管不了！”

　　大汉的声音嗡嗡的，引得夏恬朝他脸上看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是吓一跳。大汉长得比他的声音还吓人，黢黑的两条大眉毛，厚嘴唇，右脸还蜿蜒着一道刀疤。

　　跪着的男人闻言不再说什么了，一边一个劲儿地哭，一边无力地摇着头。他侧头的一个瞬间，夏恬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人是张麻子！

　　这张麻子名叫张正军，脸上的痣出奇的多，于是有了这个外号。但他人老实，又热心肠，大家对他的评价都不错。

　　张麻子和夏恬的老爸是老同学，关系贼铁的那一种。从夏恬出生到上学，张麻子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叫声干爹也不过分。

　　认出张麻子以后，夏恬大概就猜出事情的始末了。张麻子是好人，他儿子张天却是出了名的大烂人，黄赌全沾，欠债不还，这次估计是借了高利贷还不上，惹上不该惹的了。

　　“张叔！”夏恬纠结了一下，还是从自己藏身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汇聚到夏恬身上。

　　刀疤脸上前两步，横在夏恬前面，上下打量着她。

　　面前的女人长相很显小，瓜子脸，杏眼，长而卷翘的睫毛，说话间右侧脸颊上隐隐约约有个小梨涡。光看五官，她也就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可她又穿着一身黑乎乎的职业套装，眼神很有压迫感，看得出在职场已经混过几年，沉静里透着些许空洞。

　　“你谁啊？别多管闲事！”刀疤脸作势挥了挥手里的大铁棍。

　　夏恬忍着背部的疼痛，缓慢地走到他们一行人跟前，平静地开口道：“我是他干女儿，张叔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们有什么事情好好谈，别给老人家弄出什么问题。”

　　“嘿！我说这位姐姐，你知道他们家欠了多少钱吗？你来这里当老好人，显得我们多坏似的。六十万啊！整整六十万，拖了多久了？他不还，我们怎么交差哪？”

　　这刀疤脸滔滔不绝，话痨子似的，再加上他瓮声瓮气的嗓音，夏恬竟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今天还就把话撂这儿了，甭管你是借还是抢，反正……”

　　刀疤脸原本还想说下去，一旁坐在三蹦子上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开口打断了他。

　　“老田。”他的声音听起来挺年轻，很清爽好听，当下却有些低沉。

　　夏恬抬头望去。

　　男人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肤色挺白，穿了一件纯色的黑T恤，站起来时挡住了一大片路灯的光亮。

　　他的长相偏冷，鼻梁高挺，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有些凌厉之感，但睫毛又轻轻落下一片阴影覆在下眼睑上，中和了那种淡漠，平添几分温柔。

　　割裂。夏恬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眼前这个人看着明明比自己年纪还小，可举手投足尤为老成，有种掩盖不住的江湖气。

　　“走了。”男人叼着烟对老田示意了一下，走到还跪着的张麻子面前，缓缓蹲下，和他齐平。

　　夏恬看过去。

　　男人没急着开口。他先是把那一截烟在地上摁灭，接着很魔幻地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印着小熊图案的湿巾纸，又很魔幻地抽出一张，把烟包好，捏在手里。

　　慢条斯理地把那包湿巾纸的封口封好、装回口袋以后，他这才抬起头，盯着张麻子缓缓开口：“三天，先还十万，没商量。”

　　他声音很冷，不等张麻子说什么，也没再看任何人一眼，便站起身，直接往巷子外面走去。

　　夏恬这时候站在张麻子后面不远处，男人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她面前。巷子很窄，擦身而过的时候，两人离得很近，夏恬不禁抬眼看了他一眼。

　　灯光是从侧面打过来的，昏黄的、有些发暗，但夏恬看到了他的睫毛，很长。

　　那个叫老田的刀疤脸和后面的一群人见那个男人走了，也立马都跟了上去，浩浩荡荡的，路过夏恬的时候带过去一阵一阵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