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尽，相思生》知识粉紫

3、第二章 “我只希望

　　自打从“宴春楼”中买了白荼，我脑子便嗡嗡地响个不停。
　　时至今日我才终于领悟，上神命簿为何这般简略，原来是因为白荼这渡劫比重新投胎还难，也怪不得司命无从下笔……
　　唉，求个死怎么就这么难啊！
　　好在我一早便在镇子上买了宅子，所以将白荼安置好后，我一个人独自站在院中惆怅。
　　我狠狠按了按太阳穴，头痛欲裂，直到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扯了下我的袖口，“姑娘可是头疼，赤风可为姑娘扶额……”
　　我低头朝白荼看去，他睫毛轻轻打着颤，眼里带着难掩的怯意。
　　看着那张软糯小脸上习以为常的讨好之色，我心中顿感愧疚。
　　想来若不是我贪恋这人间繁华，耽搁了些许时日，白荼也不至于沦为兽人……
　　这么一想，心里的怜惜便如潮水般涌现。
　　我蹲下身将他的小手放在我的太阳穴间道：“哦？那我要试试你的手艺。”
　　白荼点了点头，软绵的手指在我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打旋，一圈一圈，力道把握的恰到好处，几个来回之后，还别说，倒是真有两把小刷子。
　　“甚是不错。”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拉下，站起身走到院中的茶榻边端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你可是有话问我？”
　　冥界生活三千年，我常以花身示人，奈何桥边曾将各色眼光看了个遍，最喜爱捉摸各种表情的含义，所以看他一眼，便知他有话想说。
　　白荼微微抬眸看我，似是挣扎了一瞬才低声开口道：“赤风可算是姑娘的童养夫……”
　　“噗……”未等他说完，我口中的茶便喷了出去，看来是老鸨的话都被白荼听到了心里去……
　　动静太大，使得茶水洒了我一身，但还没等我站起身，白荼已蹲至我的脚边，用袖口轻轻擦拭着我的鞋尖。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柔和的像朦胧月色。
　　一碗孟婆汤，倒是连天神的傲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轻轻叹了口气，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我为你赎身不是为了男女之事。”
　　白荼显然是没想到，迷茫地抬眸看我。
　　这般眼眸，像是万泉中最清澈的一眼，忽然便让我软了心思。
　　罢了罢了，活了三千年，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这一世，不如就让他随心所欲地过吧……
　　我蹲下身和他平齐，扯起他沾了茶水的袖口，细细擦了擦，“我只希望你和万千少年一般，为自己而活。”
　　白荼墨色的瞳孔微震，似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这般呆怔的表情，真是可爱软糯啊，惹得我不自觉扬起了嘴角，“你这般年纪，正是上学堂的好时候，如何？你可想去学堂？”
　　听闻此话，白荼眼里有一瞬间的闪光，但又迅速低下了头，“赤风是兽人，兽人是不能上学堂的……”
　　可笑，凡人就是烂规矩多！想我活了三千年只求一死，便是将这凡间搅得翻天覆地，也不过一场灰飞烟灭，倒是正合我意！
　　我抬起他的下巴，眼神坚定地问道：“我只问你想不想？”
　　白荼犹豫再三，轻轻开口道：“想……”
　　我点了点头，牵起白荼的小手，“走，做衣服去，明日我便让你上学堂！”
　　白荼也没再多问，任由我拉着他去了裁缝店。
　　跟着我买了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后，白荼显然已经体力不支，于是将他送回府后，我便单独出了门，在大街小巷闲逛。
　　既然要上学堂，自然要准备妥当，除了必要的衣物外，最重要的便是要找到愿意收兽人的夫子。
　　凡间有句俗语叫：有钱能使鬼推磨，还好我这次下凡带足了三千年来攒的金子，便是拿钱砸，都可以砸出个金学堂。
　　于是我揣着金子一个一个学堂问，但居然……一个都没有……
　　只有一个太傅向我解释了原因：“想让兽人上学堂，姑娘怕是在痴人说梦，兽蛊之人皆记录在册，巫师府一查便知。在南疆谁人敢和巫师府作对，便是挣得黄金万两，也没命花啊……”
　　正待我无计可施之时，有一个黑影在巷道口拦住了我。
　　我朝着眼前穿着黑斗篷，带着大斗笠的男人挑了挑眉，“你挡着我路了……”
　　“姑娘可是为兽蛊发愁？”男人轻声开口道：“不妨来我这万物堂一看？”
　　万物堂是何地？
　　见我一脸狐疑，玄色衣衫的男人四周张望了一下，似是确定巷道安全，他黑袍一挥，自墙壁中竟出现了一扇门。
　　“真是修的一身上好的藏妖术。”我称赞道。
　　男人显然没想到我辨出了他的身份，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皱缩，但又迅速恢复如常，“姑娘眼力好的不似寻常人，如何，可进我这铺子看看？”
　　看来现在魔界不好干啊，妖怪都得来凡间找活了……
　　我点了点头，大跨步地走了进去。
　　进了铺子才发现，这店里空间极大，什么物件都有。上好的紫檀木做的匣柜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小到银器首饰，大到板斧长剑，种类也是稀奇古怪，有拖地的皮毛也有年代久远的古董。
　　其中有一排匣柜是琉璃所筑，晶莹剔透，在暗沉的木制匣柜中显得异常耀眼。
　　我走到那排匣柜前面，细细端详起来。
　　“姑娘真是好眼力，这里面都是本店最得意的宝物。”男人朝其中一件物品指了指，“鱼目珠，食之可目千里。”
　　“妖目？”我微微上挑眉梢，虽是疑问句但语气却像是在陈述事实。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笑眯眯地回答道，“姑娘真是识货，你再看看这个。”说着他指向了一把做工精致的短剑。
　　银色的剑鞘镶嵌着璀璨的宝石，在琉璃柜的映衬下闪闪发着光，剑柄上系着的红色细线绑着一块龙形美玉，温润光滑，看起来就价值连城。
　　“钰霄剑，世间只此一把，那剑柄上的玉，可是上好的白灵璧石所制。”
　　他笑了笑，从柜子中拿出了一个棕黑色小瓶，“我想姑娘所寻所求的，便是此物。”
　　“哦？这是何物？”初看小瓶并不稀奇，只是普通的陶瓷所制，瓶身上的纹路倒很是精致，蜿蜒曲折的形状勾勒出了一条龙。
　　虽然瓶身的雕刻工艺很是精妙，但和琉璃匣中的其他物件相比，倒是逊色不少。
　　见我对这瓷瓶不屑一顾的表情，男人摇头道：“别看瓶子不稀奇，这里面的东西，可是世间少有之物。”
　　他轻轻的拧开瓶口的小木塞，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我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此物为玉珠，上好的药材，可延年益寿，提升内力，化腐生肌。”他挡在黑纱后的脸似乎笑了笑，“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引血换蛊……”
　　“什么是引血换蛊？”
　　男人似是没想到我不懂蛊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平常，他顿了顿道：“想来姑娘定是来南疆不久，还不知这兽蛊，只能引，不能消。”他将瓷瓶重新盖好，“若想除去兽人之脉，需要以此玉珠为引，将兽蛊引入他人血脉。”
　　合着这兽蛊，只能平移啊……
　　“既然消不了蛊，这玉珠不过是个引蛊的作用，有何稀奇？”我撇了撇嘴，心想我这一身阴气指不定也能做这引蛊之事。
　　男人见状，挑了挑眉道：“看来姑娘并不知，这兽蛊乃万蛊之王，入血入脉，若不加玉珠予以调和便私自引蛊，必会爆体而亡。”
　　这……
　　没想到这蛊术竟然这般恶毒……
　　我若有所思地了片刻，又将视线重新放在了瓷瓶身上，“这宝物怎么卖？”
　　“我这万物堂，不卖物件，只换物件……”
　　“哦？那你瞧瞧，我身上有什么值得换的？”我边说边转了个圈。
　　“我瞧着，姑娘这发簪甚是精致。”
　　不愧是多年的生意人，这个羽毛发簪，是紫丽椋鸟一族的羽毛，在阳光的照耀下会呈现出蓝绿色的金属光泽，当年我可是求了很久才要到的，觉得好看多年来一直别在发髻上。
　　看了眼匣柜中的小棕瓶，脑子里浮现出白荼那张小脸，我抽出发间的羽毛簪子递给他，“归你了。”
　　蓝绿色的发簪中隐隐透着淡淡的紫色，羽毛光洁顺滑，是手艺再精湛的工匠也无法打磨出的精巧，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姑娘爽快。”男人见状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只是若姑娘有一天想要回这宝物，只能拿更高价的宝物换了。”
　　无奸不商啊……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心想着紫丽椋鸟一族要是下了凡，岂不是每天只需要拔拔毛就能富甲一方……
　　真是好命啊……
　　男人显然看不出我的想法，只是本着生意人的操守，同我套近乎，“若姑娘下次还有东西想换，可吹响此绿叶，我这商铺自会出现。”说着他将叶子同小瓷瓶和一张羊皮纸都塞进我手中，“既是新客，这引蛊之术，便也一并赠予姑娘。”
　　服务倒是很到位。
　　我拿起绿叶，瞧见上面用笔墨写着“富贵商铺”……
　　还真是个俗气的名字……
　　“那姑娘，在下先走一步。”言闭，他便一个飞身，连带着商铺一同消失在了我眼前。
　　这妖，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攥着丹药一路回到家中，天色已渐晚，我轻轻推开房门，发现白荼正端坐在椅子上看着新买的话本。
　　他眉头微蹙，看的极为认真，封面上斗大的字写着：巫师传。
　　虽然我希望这一世只无忧无虑地活着就好，但天神的命途终归不是我可以掌控的，他有自己所求，也有天命在身，大宗师之路或许艰难，但也并非不可能实现。
　　我紧攥住手中的丹药，心想这丹药，便是他命途的转折之机吧……
　　白荼见我回来，脸上满是期待，他跳下长椅，一路跑到我跟前，眼里星星闪闪，“姑娘你回来了……”
　　虽然他只字未问，但我还是那么清楚地看到了他心中所盼。
　　被他的眼神所感染，我轻声应他，“嗯，给你带了这个。”
　　我摊开手，赤色丹药安安稳稳地立在手心。
　　“这是什么？”白荼歪着脑袋，像一只可爱的小鹿。
　　“神奇丹药，吃了它，你便能恢复成正常少年，再也不是兽人。”我蹲下身和他平视，“但吃下它之后，便是上学堂修巫术，未来可能也会很艰难。所以吃不吃，全凭你心意。”
　　虽然知晓巫师府本就是天神命途的特意安排，但我想白荼应该有他自己选择，这路得他自己走。
　　白荼墨色的眼睛如水一般沉静，他盯着丹药思索了片刻，再抬眸时已将丹药塞进了嘴里。
　　赤色丹药入口的一瞬间，白荼周遭金光一闪，我赶忙探向他的脉搏，果然显出了兽脉。
　　想来我阴气万千，符印尚都能抵挡，一个兽蛊更是奈何不了我，于是我想都没想，便将兽蛊引到了自己身上。
　　也算还了天神的好意……
　　兽蛊入体的那一刻，我感到周身一热，下一刻阴气翻涌而上，再探倒是丝毫感受不出双脉。
　　看来这兽蛊于我，也算不上什么。
　　这么一想，我又伸手摸了下白荼的脉搏，确实只剩了单脉……
　　“明日，赤风可以去学堂了吗？”见我摸着他的脉搏发呆，他轻轻开口道。
　　“嗯。”我回过神来，“往后你便叫白荼吧……”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明天开始你要好好努力，去书院定要听夫子的话。”
　　他眼眸微微一亮，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