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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工作 凌晨六点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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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整，便利店的日光灯开始闪烁。
不是故障式的闪烁，而是有节奏的明暗交替，像某种缓慢呼吸的肺叶。我站在收银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节奏与灯光同步——亮时敲三下，暗时敲一下，再亮时敲七下。这个节奏最近总是自动出现在脑海里，像一首循环播放的烂俗歌曲。
“林姐，早班交接。”
小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外套，这个颜色让我想起沈念嘉化疗时盖的毯子。我突然记不起沈念嘉最后几个月有没有盖毯子，这个记忆像被挖掉的拼图，留下空白。
“早。”我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收银机显示“370.5”，四舍五入到角。今晚烟酒卖得多，比昨天多一百多，够买两片药了。我数了数抽屉里的现金，刚好和系统显示一致。
小李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交接本和一支红色圆珠笔。他的脸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陌生，我突然想不起他的全名——是李军？李强？还是李什么别的？自社区介绍推荐我到这个便利店工作，已经三个月了，我却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昨晚销售额370块5毛，”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像她，轻柔而沙哑，“比昨天多一百七，卖得还行。”
我的心脏骤然收紧。便利店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熄灭，又瞬间亮起。眼前的小李变成了穿着病号服的她，瘦骨嶙峋，皮肤蜡黄，左眼的位置有一个黑洞。她的手里拿着交接本，上面用红色圆珠笔写着“3170.5”，数字边缘像血一样渗出——收银机明明显示370.5。
“交接。”她说，声音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猛地眨了眨眼，幻觉消失了。小李还是小李，穿着深蓝色外套，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林姐？你没事吧？”他问，伸手想碰我的额头，“你最近总忘事，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指尖的刺痛感蔓延到整个手掌，像握着一把冰锥。收银机的数字在我眼前跳动，370.5变成3170.5，最后定格在“ERROR”。医保适用范围就是这样规定的，我知道。
“可能没休息好。”我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小李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开始清点货架，嘴里念念有词：“关东煮快卖完了，包子还剩几个……”这个组合让我感到一阵眩晕，便利店的货架开始旋转，商品像星星一样围绕着我转动。
“林姐，关东煮该补货了。”小李的声音从旋转的货架外传来，听起来遥远而模糊。
我走到关东煮柜台前，不锈钢锅冒着白色的蒸汽。雾气在我眼前凝结成花朵形状，然后散开——是向日葵，她最喜欢的花。我拿起漏勺，准备添加新的食材，却发现锅里漂浮着的不是鱼丸和萝卜，而是无数个白色的药片——替莫唑胺，她吃的那种，很贵。
“该补货了。”我听到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录音。
小李的手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关掉了燃气灶。“林姐，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惊恐，“锅都烧干了！”
我低头看向锅底，确实已经烧干，黑色的焦痕形成向日葵的图案。关东煮的蒸汽中，我看到沈念嘉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那件我织的灰色围巾，微笑着向我挥手。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声音。
“对不起。”我说，关掉燃气灶。指尖的刺痛感终于消失了，留下麻木的余感。
小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便利店的灯光又开始闪烁，明暗交替的频率逐渐与我的心跳同步。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某个时间，这个时间已经持续了很久——我已经失去了时间感。
“监控好像坏了。”小李突然说，指着收银台上方的摄像头，“刚才画面突然变成……医院病房。”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病房。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记忆的锁孔。我想起了那个房间，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沈念嘉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皮肤蜡黄。她轻抚我的脸颊说：“医保报销就是这样规定的，不怪你，别自责了。”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数字不断下降，最终停在某个数字——不，我记不清具体是多少，记忆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可能是信号问题。”我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小李点点头，继续清点货架。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深蓝色外套变成了医院的白大褂，背后印着“市人民医院”的字样。他的步伐变得僵硬而机械，像某种提线木偶。
自动售货机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吐出一个物品。不是我购买的咖啡，而是一本病历本，封面写着“沈念嘉”三个字，字迹清秀，像某种优雅的植物在纸上生长。
我翻开第一页，诊断结果写着：“胶质母细胞瘤IV期”。治疗记录一页页翻过，最后停在某个日期——这一天的记录被红色圆珠笔圈出，旁边用小字写着：“调整治疗方案”。
字迹是我的。
“林姐，交接完了。”小李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便利店的灯光不再闪烁，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某个时间，这个时间似乎永远不会改变。“我先走了，你注意休息。”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手里的病历本突然变成了便利店的交接本，上面用红色圆珠笔写着“3170.5”，边缘像血一样渗出。
小李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对了林姐，今天周三，你又记错日期了。”
周三。
但我明明记得今天是9月15日，我们相遇的日子。
便利店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熄灭。黑暗中，我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而沙哑，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薇薇，我不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