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社区 社区就业帮 ...
-
社区就业帮扶中心203室的空调发出哮喘般的喘息声。
我将灰色针织衫裹得更紧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的边缘。墙上的石英钟显示下午两点十五分,秒针每走三步就卡顿一下,像一个呼吸困难的病人。社区咨询台后的张老师正在整理文件,浅蓝色马甲上别着的名牌边缘已经卷曲——“职业指导师张敏”,照片上的她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林涔薇女士?”她抬起头,从厚厚的眼镜片后看着我,“我们开始吧。”
我点点头,将攥皱的表格抚平。表格左上角印着“社区就业帮扶登记表”,下方有一行小字:“CEC-20230725”。我的目光自动跳过“2023”,只看到“725”——她的生日。
“期望月收入?”张老师问,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悬停。
月收入。
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之前的工资到账短信:“您尾号2379卡3月12日15:32入账工资4827.53元”。扣除房租2200元,水电费387元,话费150元,剩下的2090.53元要支撑整个月的伙食费,还要应对那些像潮水般涌来的账单,现在的房租是我们同居时租的房子,她走了之后本想到期后换个房租低一点的,但是……
“四千八左右。”我说,笔尖在“期盼月收入”一栏写下“4800”。墨水在纸上晕开,数字边缘模糊,像眼泪流过的痕迹。
张老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她的笔记本是医院处方笺改的,背面还能看到“替莫唑胺 20mg*5粒/盒”的药品名称——她吃的抗肿瘤药,总共花了25000元,四个疗程。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每个疗程多少钱,大脑自动将这个数字归类为"不多,能承受"的范畴。
不对,这是张老师的笔记本,为什么有药品名称?
“听说还有债务,目前的债务情况?”她翻过一页,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像某种昆虫在啃噬纸张。
债务。
这个词让我的右手开始颤抖,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数字像纹身一样刻在我的前臂内侧,红色数字随着脉搏跳动。催债电话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未知号码"像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我知道是某贷的催收员,他们昨天威胁要去我之前工作的单位贴大字报。
“加上欠息三十多万。”我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喉咙里泛起一股苦味,像替莫唑胺胶囊的味道——她总是说那像过期的杏仁。
张老师的笔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光,让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具体是多少呢?”她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与墙上石英钟卡顿的秒针同步。
加上目前的欠息317000元。
这个数字在我眼前炸开,分解成无数个碎片:外科手术费,直线加速器放疗,药物,替莫唑胺,其他药物,血小板输注及住院观察,还有各种检查和药品……最后是网贷利息:年利率24%,每月利息5800元——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我的月工资。但我大脑自动将“5800”转换为“317杯咖啡”,这样似乎更容易接受。317?
“三十一……万七。”我艰难地说,每个字都像灌了铅,“317000元。”
张老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我看到她写下“31.7万”,然后在数字周围画了个圈,又在圈外画了六道放射线,像一个简化的太阳图案,或者说,一个正在爆炸的星球——就像她脑部的肿瘤。
“能说说债务构成吗?”她问,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比如银行贷款、网贷、亲友借款的比例?”
构成。
我的眼前突然闪过医院缴费处的画面,穿着白大褂的财务人员面无表情地说:"住院费已经欠了两个月了,还请尽快缴纳。"她躺在走廊的加床上,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我突然记不起是否签署过同意停药的文件,这个记忆像被橡皮擦过一样模糊。
“十七万是网贷,”我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滴在表格上,形成小小的红点,“剩下的是医疗费用。”我没有说那些捐款留言从“加油!会好起来的”变成了“同性恋也敢要捐款?”,没有说我微信里有27个催债群,没有说每天要接至少13个骚扰电话,更没有说我已经记不清她最后几个月有没有吃药
“水滴筹?”张老师问,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个问号,“筹了多少?”
“三万一千八百五。”我说。这个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记忆里——31850元,目标金额320000元,刚好是9.95%,捐款人数停留在289人,转发47次。平台提示“未达10%继续推荐标准”的那天,她刚好开始出现吞咽困难。而我现在看着的,是手机日历上的标记:“债务第17个月”——我自动将487天压缩成了17个月,删除了“4”和“8”这两个让我不舒服的数字。
张老师的笔在纸上快速计算着什么。“也就是说,您通过正规渠道只筹到了不到10%?”她抬起头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我点点头,感到一阵眩晕。5800元的月利息,4800元的月工资,317000元的总债务——这些数字在眼前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所有光线。墙上的石英钟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秒针彻底停在了两点十七分的位置——我自动忽略了“4”这个数字,只看到"2:17"。
"您的表格。"张老师突然说,将我填写的登记表推回到我面前,“姓名这里……”
我低头看向表格。
在“申请人姓名”一栏,我无意识地写下了“沈念嘉”三个字,字迹扭曲,墨水洇开形成黑色的污渍,像一滴凝固的血。表格右下角的日期是“2023年3月17日”——她离开的那一天,距离现在已经17个月。17个月?那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突然忘记了她具体是几点走的,这个细节像被挖掉的拼图,留下空白。
“对不起。”我慌忙用手背擦掉那个名字,但墨水已经渗透了三层纸页,在最下面的替莫唑胺处方笺复印件上留下了模糊的印记——那张处方上的用法用量被医生用红笔圈出:"空腹口服,每日一次"。而我现在看着的,是手机里的照片:她笑着举起药盒,背景是阳光明媚的阳台——我无视了她化疗后的脱发和消瘦。
“没关系。”张老师轻声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表格递给我,“很多人都会这样。”
很多人。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穿了我的心脏。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在数字中寻找喘息的空间?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连让爱人死得有尊严的钱都没有?我想起她最后说的话,但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剩下温暖的语气,像羽毛落在心上。
“谢谢。”我说,接过新表格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异常冰冷,指甲盖泛着青紫色,像长期缺氧的症状——就像她最后那些日子的样子,血氧饱和度只有89%,即使吸氧也无法缓解呼吸困难。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像某种倒计时,但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数值了。
“评估差不多结束了。”张老师站起身,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动作缓慢而僵硬,“我们会帮您推荐一些合适的兼职机会,比如全家便利店夜班收银员、餐厅服务员……时薪都在15.5元左右。”
15.5元。
我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每天工作16小时,每周工作7天,时薪15.5元,每月可以赚6944元。扣除五险一金后实际到手5420元,刚好够支付网贷利息,还能剩下420元买最便宜的方便面。这样干上61个月,也就是5年1个月,就能还清利息——前提是不再产生新的利息。而沈念嘉的药费25000元,相当于我1613个小时的工作,不包括检查和住院费用。但我自动将这个数字转换为“不多,能承受”的类别。
“谢谢。”我说,声音空洞得像一口深井。
走出社区就业帮扶中心时,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门上,形成一道道水流,像无数个流泪的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一条短信,
“【XX 金融】您尾号 0317 账户欠款 317000 元已逾期 47 天,当前总欠款 348720.59 元。今日 17:00 前不处理,将联系您的单位及家属,并采取进一步法律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