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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子 我在镜子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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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镜子前站了多久?
十分钟?一小时?还是永恒?
镜面冰冷光滑,映出我苍白扭曲的脸。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如墨,嘴唇干裂出血,头发凌乱如枯草。镜中的人陌生而诡异,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见过,又或者,那根本不是我。
浴室里弥漫着浓烈的气味。
消毒水、霉味、腐朽的气息,混合着百合香水的甜腻,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物。瓷砖墙壁上渗出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
镜中的人也伸出手,指尖与我的指尖在镜面相触。
我们的眼睛在镜中相遇。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瞳孔放大,失去了焦点。但在最深处,似乎还藏着某种别的东西——一种黑色的、蠕动的、充满恶意的东西,像一条毒蛇,在瞳孔的阴影中缓缓游动。
“你是谁?”我对着镜中的人轻声问道。
镜中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嘴角缓缓向上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镜中的人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而不是我身上的灰色睡衣。她的头发稀疏干枯,右半边脸颊微微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那是她。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我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疼痛从尾椎骨蔓延开来,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人依然是我。
穿着灰色睡衣,头发凌乱,眼神恐惧。没有病号服,没有凹陷的脸颊,没有蜡黄的皮肤。
“又是幻觉……”我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只是应激反应……”
我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镜子上。
就在这时,镜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浴室的背景开始扭曲变形,瓷砖墙壁逐渐融化,变成医院病房的白色墙壁。镜中的我身后出现了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影,被白色的被子覆盖,一动不动。
我能看到那个人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如柴,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指尖微微颤抖着。
那双眼睛。
我看到那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从镜子深处,从病床之上,从另一个世界。浑浊不堪,瞳孔放大,失去了焦点,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我的灵魂。
“不!”我嘶吼着。
我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
浴室里空无一人。
没有病床,没有人影,只有冰冷的瓷砖墙壁和那个气味——消毒水、霉味、腐朽的气息,混合着百合香水的甜腻。
我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的浴室恢复了正常,没有病床,没有人影,只有我苍白扭曲的脸,和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但是,镜中的我嘴角依然向上扬着,露出那个诡异的微笑。
我冲出浴室,跌跌撞撞地跑回卧室,重重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房间里一片狼藉。
医疗账单散落在茶几上,像一堆被风吹乱的枯叶。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依然躺在那里,完好无损,拨号盘上的数字3、1、7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墙上的时钟指针永远停留在三点十七分。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又似乎有些不同。
我注意到床头柜上的药瓶。
它们被重新排列过,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整齐地摆放在一起。最大的白色药瓶放在最左边,然后是蓝色胶囊,最后是最小的棕色药瓶,形成一条直线,指向房门的方向,像一个无声的箭头。
是谁动了我的药瓶?
我站起身,缓缓走向床头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药瓶的排列方式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仿佛某种仪式的准备工作,即将召唤出黑暗中的某种存在。
就在我准备拿起药瓶的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缓慢而有节奏,一步,两步,三步...正朝着卧室的方向靠近。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
除了我之外,这个房间里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
我能感觉到门外有人,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消毒水、霉味、腐朽的气息,混合着百合香水的甜腻。
门把手开始缓慢转动。
我死死地盯着门把手,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汗水顺着脊椎滑落,在尾椎骨处积成冰冷的水洼。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惨淡的光线从门缝中射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无数只飞舞的昆虫。
门缝后,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光线,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稀疏干枯,像一蓬杂乱的枯草。
那个人影缓缓地转过头。
右半边脸颊凹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紧紧贴在突出的颧骨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涎水从嘴角滴落。右眼浑浊不堪,瞳孔放大,失去了焦点,左眼却异常明亮,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她。
病床上的她。
离开时的她。
“薇薇……我不想死”
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些被我深埋心底的记忆碎片,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画面,突然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仿佛看到自己站在病床前,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犹豫不决。沈念嘉躺在床上,伸出枯瘦的手,向我哀求着什么。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
“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遥远而陌生,“喝点水吧……”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水杯是空的。
我的手在颤抖,水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水洒了一地。
不,不是水。
是黑色的液体,像石油一样粘稠,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气味,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形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我困在其中。
“不……都怪我……”我疯狂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恐怖的幻象,“你听我解释……”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水墨画在水中晕开,逐渐融入周围的光线中。她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还有某种别的东西——一种黑色的、蠕动的、充满恶意的东西。
“薇薇……”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记住……”
记住什么?
我想问问她,想抓住她,想让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让她原谅我。
但是,我动弹不得。
黑色的液体已经淹没了我的脚踝,冰冷而粘稠,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双腿,将我拖向黑暗的深渊。
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时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气味。我拼命地搓洗着双手,试图洗掉那些液体,那些气味,那些记忆。
但是,它们就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我的皮肤上,融入我的血液,渗透我的灵魂。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我嘴角向上扬着,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右半边脸颊微微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右眼浑浊不堪,瞳孔放大,失去了焦点。
左眼异常明亮,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镜中的我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脸,然后又指向我。
我能听到镜中的我在说话,声音嘶哑而破碎,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我想喝水……”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墙壁上的时钟不知何时开始倒转,指针疯狂地逆时针旋转,数字变得模糊不清。
那个气味变得越来越浓烈,消毒水、霉味、腐朽的气息,混合着百合香水的甜腻,几乎让我窒息。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改变。
某种潜藏在意识深处的东西已经苏醒,已经突破防线,已经占据了我的身体。
我能听到它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灵魂里。
我能闻到它的气味,从我的毛孔里散发出来,从我的呼吸中吐出来。
我能看到它的样子,在镜子里,在水面上,在任何反光的表面。
我缓缓走向镜子,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
镜中的我也伸出手,指尖与我的指尖在镜面相触。
我们的眼睛在镜中相遇。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还有某种别的东西——一种黑色的、蠕动的、充满恶意的东西。
我对着镜中的我,缓缓地,向上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