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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指针 电话铃声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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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停止后的第七分钟,我开始听到音乐。
很微弱的音乐,像是从墙壁深处渗透出来的,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是那首《月光奏鸣曲》,她最喜欢的曲子,她曾经说过,这首曲子让她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
我循着声音走到客厅,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听筒放回了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音乐声确实是从电话里传出来的,微弱而扭曲,像一张被揉皱的乐谱,重新展开后音符的顺序已经错乱。
我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电话上方,犹豫着是否要拿起听筒。那个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消毒水、霉味、腐朽的气息,混合着沈念嘉最喜欢的百合香水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听筒的瞬间,音乐突然停止了。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时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
我盯着电话,突然注意到拨号盘上的数字在微微发光。不是所有数字,只有三个数字——3、1、7,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像三颗埋在黑暗中的眼睛。
三月十七日。
这个日期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猛地刺进我的太阳穴,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我捂住头,痛苦地呻吟着,那些被遗忘的画面再次涌现:医院的白色走廊,她苍白的脸,医生遗憾的眼神...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发件人是“社会援助中心”:
“您的医疗援助申请已通过审核,获批金额五万元,请携带身份证到就近银行办理。”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
援助申请?
我确实在一个月前提交过医疗援助申请,但一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我以为已经被拒绝了,已经放弃了希望。
希望。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黑暗的世界。也许一切还有转机,也许我可以还清债务,也许我可以离开这个充满噩梦的出租屋,也许我可以……重新开始。
我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向卧室,找出身份证和银行卡。镜子里的我虽然依然苍白憔悴,但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我冲出家门,快步走向最近的银行。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街道上的行人看起来不再那么诡异,便利店的店员也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也许之前的一切真的只是我的幻觉,只是应激反应。
银行里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心脏因为激动而狂跳不止,手心微微出汗。五万元,足够我还清大部分债务,足够我租一个新的房子,足够我……
“请A037号到2号窗口办理业务。”
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我几乎是跑着冲向2号窗口。穿着制服的银行职员微笑着看着我,眼神温暖而专业。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我收到短信,说我的援助申请通过了,"我激动地说,声音颤抖着,"五万元,请问现在可以取吗?”
职员的微笑僵在了脸上。她疑惑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援助申请?”她说,“请问您有收到具体的通知吗?或者有相关的文件?”
“有的,短信通知!”我急忙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
就在我看到屏幕的瞬间,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短信不见了。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来自“社会援助中心”的短信,只有催债公司的威胁短信和银行的账单提醒。
“怎……怎么会……”我喃喃自语,心脏仿佛沉入了冰窖,“刚才明明还有的……”
我疯狂地刷新着短信界面,翻看着垃圾箱,甚至拨打了运营商的客服电话,但结果都是一样——那条短信仿佛从未存在过。
“女士,您还好吗?”银行职员关切地问道,“需要帮助吗?”
我抬起头,看到她的脸上依然挂着专业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异常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看不到一丝眼白。她的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和我在便利店看到的那个微笑一模一样。
周围的银行顾客也都在看着我,眼神和她一样,瞳孔放大,面无表情,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啊!”我嘶吼着,声音嘶哑而破碎。
我冲出银行,漫无目的地奔跑着,直到双腿发软,跪倒在一条陌生的小巷里。阳光刺眼,却没有一丝温度。那个气味再次出现,消毒水、霉味、腐朽的气息,混合着百合香水的甜腻,比之前更加浓烈。
希望的光芒熄灭了,留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我慢慢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打开门,客厅里的景象让我的心脏骤然停跳。
茶几上的医疗账单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边缘对齐。
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静静地躺在那里,完好无损。
墙上的时钟指针永远停留在了三点十七分。
我缓缓走向时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玻璃表盘。时针和分针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痛苦。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固执地,坚决地,仿佛在召唤着我。
我知道我不该接。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幻觉。
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伸出手,拿起听筒,贴在耳朵上。
“喂?”我的声音嘶哑而破碎。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缓慢而艰难,带着某种液体堵塞的杂音。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阵嘶哑的喘息,像是从很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薇薇...”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些被我深埋心底的记忆碎片,那些我拼命想要忘记的画面,突然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仿佛看到她躺在昏暗的房间里,瘦骨嶙峋,皮肤蜡黄,双眼深陷。她伸出枯瘦的手,向我哀求着什么。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我们困在其中。
“不……不该是这样的……”我疯狂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恐怖的幻象,“你听我解释……”
电话突然挂断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在回荡。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电话,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是,在屏幕熄灭的最后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三点十七分。
时钟的指针再次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