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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铃声 铃声在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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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响起。
不是手机铃声,而是老式座机特有的刺耳铃声,尖锐,固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几道惨淡的光线。铃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
我不记得自己安装过座机。
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除了我的手机,没有任何通讯设备。
铃声依然在响,固执地,不知疲倦地。
我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声音似乎来自客厅,穿过紧闭的卧室门,钻进我的耳朵。
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转动把手,缓缓打开房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
铃声突然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我的呼吸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谁?”我试探着问,声音嘶哑。
没有人回答。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像一阵微弱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消毒水、霉味、腐朽的气息。
我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沙发上堆满了杂乱的衣物,茶几上散落着未吃完的外卖盒和几个空酒瓶。墙角放着一个旧的行李箱,上面贴满了各种旅游景点的贴纸,那是我和念嘉一起旅行时留下的。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除了……
茶几上放着一部老式座机电话。
黑色的机身,旋转拨号盘,电话线缠绕在底座上,像一条扭曲的蛇。这部电话看起来很旧,塑料外壳已经泛黄,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污渍。
我不记得自己买过这部电话。
昨天晚上睡觉前,茶几上明明没有这个东西。
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
我缓缓走近茶几,心脏狂跳不止。电话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机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仿佛某种来自过去的遗物,被时间遗忘,又突然出现在这里。
就在我准备拿起电话的瞬间,它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吓得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来电显示的屏幕上闪烁着一串数字,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干扰信号扭曲了。我盯着那串数字,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那些数字开始旋转,重组,最终变成了一个日期——3-17。
三月十七日。
这个日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脑海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我捂住头,痛苦地呻吟着,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再次涌现:医院的白色走廊,她苍白的脸,医生遗憾的眼神,她父母冷漠的表情...
电话铃声突然停止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放下手,看向电话。
来电显示的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我清楚地记得刚才看到的日期——3-17。
她离开的那一天。
我伸出颤抖的手,拿起电话听筒。
冰冷的塑料触感传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消毒水和某种腐朽的气息。
"喂?"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微弱的静电噪音,像无数只昆虫在黑暗中振翅。
"谁?"我再次问道,握紧了听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依然是一片寂静。
就在我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某种声音。
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微弱的呼吸声,缓慢而艰难,带着某种液体堵塞的杂音。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阵嘶哑的喘息,像是从很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是她的声音。
化疗后期,她的喉咙受到药物刺激,总是发出这样的声音。尤其是在深夜,当疼痛无法入睡时,她会躺在我身边,发出这种缓慢而艰难的呼吸声,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在黑暗中拉动。
"沈念嘉?"我的声音颤抖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呼吸声停止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声,然后是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永无止境的时钟。
我紧紧握着听筒,贴在耳朵上,等待着,祈祷着,希望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音节。
突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
嘟……嘟……嘟……
我握着听筒,愣在原地,直到手臂酸痛才意识到电话已经挂断。放下听筒,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整个房间都在旋转。
茶几上的医疗账单引起了我的注意。
它们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边缘对齐,仿佛刚刚被人整理过。但我清楚地记得,昨晚睡觉前,这些账单还散落在桌子上,像一堆被风吹乱的枯叶。
是谁整理了这些账单?
我环顾四周。
房门从里面锁着,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之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除非……
我不敢再想下去。
冰箱里的牛奶已经喝完了,面包也只剩下最后一片。我必须出门购物,否则今天就要挨饿。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空,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也许出去走走会好一些,呼吸新鲜空气,接触真实的人群,也许能驱散这些可怕的幻觉。
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镜子里映出我苍白扭曲的脸,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如墨,嘴唇干裂出血。我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灰暗的颜色,像是在哀悼什么。我随便拿起一件灰色的外套,套在身上,然后找出钱包和钥匙。
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块。催债公司的短信又一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红色的字体像一道凝固的血迹。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昏暗而寂静,应急灯的绿光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
我快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
阳光刺眼,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街角的便利店闪烁着熟悉的招牌,像一个温暖的拥抱,邀请着我走进它的光芒。
推开门,便利店的铃声叮当作响。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让我稍微放松了一些。穿着蓝色制服的店员站在收银台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就在我转身准备去结账时,我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店里的所有顾客都在看着我。
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专注的、统一的注视。他们的动作凝固在某个瞬间,有的举着商品停在半空,有的正在打开钱包,有的弯着腰似乎在挑选什么。但他们的脸都转向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瞳孔放大,面无表情。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
“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我猛地转过身,看到店员站在我身后,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没……没事……”我的声音颤抖着,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您看起来不太舒服,”店员说,声音平淡得像机器人,“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异常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看不到一丝眼白。他的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微笑一模一样。
“不……不用了……”我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向收银台,将牛奶和面包放在柜台上。
店员慢慢地扫描着商品,动作僵硬而机械,像一个坏掉的木偶。扫描仪发出的滴滴声在寂静的店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一共十五块八。”店员说,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我。
我颤抖着从钱包里拿出二十块钱,递给他。他接过钱,慢慢地找零,动作依然僵硬而机械。
就在他将零钱递给我的时候,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我的手。
冰冷的触感,像尸体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我猛地缩回手,零钱散落在柜台上。
“您的东西。”店员说,将牛奶和面包装进袋子里,递给我。
我抓起袋子,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出了便利店,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身后传来便利店的铃声叮当作响,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
我一路狂奔,直到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重重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牛奶和面包掉在地上,袋子破裂,牛奶洒了出来,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房间里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穿透了我的思绪,让我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是谁打来的。
但是,我不敢接。
我蜷缩在地,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像一个受惊的孩子。电话铃声不知疲倦地响着,固执地,坚决地,仿佛在召唤着我,诱惑着我。
最终,铃声停止了。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时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
我抬起头,看向茶几。
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静静地躺在那里,完好无损,仿佛从未被我摔碎过。拨号盘上的数字3、1、7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像三颗埋在黑暗中的眼睛。
而茶几上的医疗账单,不知何时已经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边缘对齐,仿佛刚刚被人整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