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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廊 走廊长得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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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光滑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刺激着黏膜,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我知道她就在前面。
虽然看不见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个微弱的热源,在走廊的尽头闪烁。我必须找到她,必须走到她身边。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陷在粘稠的黑暗里。地面似乎在不断下沉,墙壁向我挤压过来,天花板缓缓下降,空气中的压力越来越大,让我呼吸困难。
“沈念嘉!”
我想喊她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喘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灼烧着我的气管。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突然全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病床整齐地排列着,白色的床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灵般的光泽。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轮廓,被白色的被子覆盖,一动不动,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墓。
突然,所有的轮廓同时坐了起来。
他们转过头,面向我。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像被浓雾笼罩。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注视,无数双眼睛,冰冷而空洞,聚焦在我身上,仿佛在等待某种仪式的开始。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奔跑。
走廊开始旋转,墙壁变成了巨大的万花筒,病房门在视野中不断扭曲变形,像一张张开合的嘴巴。那个腐朽的气味越来越浓,混杂着汗液和排泄物的酸臭味,几乎让我窒息。
她就在前面。
她背对着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曾经乌黑亮丽的长发如今稀疏干枯,像一蓬杂乱的枯草,贴在苍白的脖颈上。
“沈念嘉!”我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嘶哑而破碎。
她缓缓地转过头。
右半边脸颊已经凹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紧紧贴在突出的颧骨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她的右眼浑浊不堪,瞳孔放大,失去了焦点,左眼却异常明亮,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想说话。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她的嘴唇翕动着,试图形成词语,但最终只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咒语。
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走廊在我眼前分解成无数碎片,又重新组合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就是她那张扭曲的脸。我想逃离,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念嘉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指尖微微颤抖着,向我伸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我猛地惊醒。
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几道惨淡的光线,在地板上形成扭曲的条纹。
那个气味又出现了。
消毒水、霉味、腐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比梦中更加浓烈。我用力呼吸,试图驱散这股气味,但它已经渗透到房间的每个角落,钻进我的毛孔,融入我的血液。
我摸索着打开床头灯。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房间。墙角堆着未拆封的医疗耗材箱,上面落满了灰尘。床头柜上散落着各种药瓶和一张催款通知单,红色的印章像一道凝固的血迹。衣柜门上贴着一张她的照片,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容灿烂,背景是盛开的向日葵花田。
照片上的她正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我猛地闭上眼睛,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只是幻觉,”我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只是噩梦后的应激反应。”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上跳动着"未知号码"四个字。
我没有接。
任由它在床头柜上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被困住的昆虫,徒劳地挣扎着。
震动声终于停止了。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时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它们像一张不断扩散的人脸,五官逐渐清晰,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突然,我听到了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和时钟的声音不同,这个声音更加清脆,更加湿润,似乎来自卫生间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是的,是滴水声,从卫生间传来,规律而持续。
但我清楚地记得,昨晚睡觉前,我已经拧紧了所有的水龙头。
我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走到卫生间门口,滴水声变得更加清晰。
我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
水龙头紧闭着,地面干燥,镜子里映出我苍白而扭曲的脸。
没有滴水声。
我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难道又是幻觉?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浴缸角落里,放着一束枯萎的向日葵。
我记得这束花。
这是她最喜欢的花,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我送给她的就是向日葵。她说向日葵象征着希望和生命力,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
但这束花怎么会在这里?
我明明记得,念嘉离开后,我已经扔掉了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包括这些花。
我缓缓走近浴缸,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束枯萎的向日葵。
花瓣已经完全干枯,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褐色,轻轻一碰就碎裂开来。花茎上布满了黑色的霉斑,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正是我在梦中和清醒时都闻到的那个气味。
突然,一片干枯的花瓣从花头上掉落,飘落在浴缸底部。
在花瓣落下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花瓣,不是灰尘,而是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像是某种结晶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些颗粒。
它们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冰冷而光滑,像是细小的盐粒,但形状更加不规则。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它们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
但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一些被遗忘的画面,一些被压抑的记忆碎片。
白色的药片,蓝色的胶囊,一杯浑浊的水,念嘉熟睡的脸,床头柜上逐渐枯萎的向日葵……
不。
我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垃圾桶。垃圾散落一地,其中有几个药瓶滚到我的脚边,标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我冲出卫生间,回到卧室,重重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个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仿佛整个房间都被浸泡在某种腐蚀性的液体中。墙壁上的霉斑在不断扩散,形成一张巨大的人脸,正对着我微笑。
衣柜门上念嘉的照片,她的眼睛似乎在微微转动,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时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改变。
某种潜藏在意识深处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突破防线,正在向我靠近。
我能听到它的声音,像无数只昆虫在墙壁里爬行。
我能闻到它的气味,浓烈的消毒水和腐朽的气息。
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这扇门后,就在这面墙壁的另一边。
它正在向我靠近。
而我,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