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死亡诊断书在我枕下》天机清宁

11、约会 我在阳光中

　　我在阳光中醒来，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清香——那是折耳根特有的脆嫩气息，混着牛肝菌的醇厚和柠檬的酸甜。这种味道，总能轻易把我拉回那个秋天的午后。

　　“你确定要挑战这个？”她用筷子挑起一根折耳根，白皙的指尖在竹筷上轻轻摩挲。
　　我们坐在市中心那家云南菜餐厅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竹帘在她栗色头发上织就温暖的光晕。

　　她今天穿米白色针织衫，外面套着浅棕色风衣，脖子上围着我去年织的灰色围巾——我是爱吃折耳根的，但是她吃不来，所以自从我们在蓉城同居，家里就再也没出现过折耳根，因为她说“那味道像生鱼拌泥土”，也不知道我会吃。

　　“来都来了嘛。”我把青花瓷小碟往她面前推了推，碟子里的折耳根还带着新鲜泥土的湿气，雪白的嫩杆顶着翠绿的嫩叶，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精灵，“云贵川渝特色，据说很开胃。”

　　她把筷子横在碟沿，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打转：“可是我们家从来不吃这个……”她来蓉城五年，早已习惯麻辣口味，却对折耳根敬而远之，每次超市买菜看到都绕着走。

　　餐厅里的葫芦丝曲正奏到《月光下的凤尾竹》的高潮，邻桌传来银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我突然注意到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恰好停在三点十七分，玻璃表面映出我们相视而笑的倒影。

　　“就当陪我嘛。”我突然想起她上周在超市非要买的酸角糖，“你尝一小口，我就把这碟全吃了，绝不浪费。”

　　她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像发现新玩具的孩子：“真的？”她迅速夹起一小段折耳根，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就一小口哦。”

　　“君子一言。”我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别怕。”

　　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把折耳根送进嘴里。三秒钟后，我看着她的腮帮子慢慢鼓起，眼睛倏地睁大，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突然抓起茶杯猛灌半杯温水，最后还是没忍住，捂着嘴冲向洗手间。

　　我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发抖，连吧台后的老板都探出头来看热闹。等她红着眼睛回来时，第一句话就是：“林涔薇你这个骗子！”却在看到我憋笑的表情时忍不住跟着笑起来，“那味道……哕……像是把生鱼和湿泥土一起嚼。”

　　“谁让你好奇心重。”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触电般缩回——这个动作让我们同时愣住，又同时低下头笑了。

　　“鲈鱼来了！”服务员的吆喝声打破了微妙的气氛，“美女你们的菜上齐了。”

　　当那盘金黄油亮的柠檬蒸鲈鱼端上桌时，我们都发出了小声的惊叹：灰白的鱼皮上点缀着鲜红的小米辣和翠绿的香菜，柠檬汁顺着鱼身的刀纹缓缓流淌，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快尝尝这个。”她率先动筷，夹起一块最厚实的鱼肉送进嘴里。她咀嚼的动作突然僵住，眉头慢慢拧成疙瘩：“这鱼……怎么有股洗洁精的味道？”

　　我夹起鱼尾尝了尝，柠檬的酸和鱼肉的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我们对视一眼，同时放下筷子，又同时噗嗤笑出声来。

　　“不吃了不吃了。”她把鲈鱼往我这边推了推，“味道太奇怪了。”

　　“我吃点吧，别浪费了，这个贵。”我看着菜单上标价八十八元的鲈鱼有点心疼，昨天刚交完房租，钱包正是瘪的时候，“我涮水试试”我端起茶杯把鱼肉在温水里涮了涮，腥味果然淡了很多。

　　“你真要吃？”她惊讶地看着我把涮过的鱼肉送进嘴里。

　　“嗯，还行。”我慢慢咀嚼着，“就是有点酸，配米饭刚好。”我把鲈鱼盘彻底拉到自己面前，就着牛肝菌炒饭一口口吃起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帮我把鱼刺挑出来，偶尔往我碗里添一勺炒饭。

　　“明年春天我们去大理好不好？”她突然轻声说，指尖在桌布上画着圈，“听说洱海的日出特别美。”

　　“好啊。”我毫不犹豫地答应，嘴里还塞着米饭，“我们可以住在洱海边的白族民宿，每天早上被海鸥叫醒，晚上沿着湖边散步，还要去吃喜洲粑粑和乳扇沙琪玛。”

　　“还要去束河古镇。”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里有很多银器店，我要给你打一对镯子，刻上我们的名字。”

　　“一言为定。”我伸出小指，她笑着勾住我的手指，指尖温暖而柔软，涂着我送的浅粉指甲油——那是去年她生日时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她说“这是薇薇牌专属色”。

　　走出餐厅时，暮色已经浸透了整条街道。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个丝绒盒子：“本来想等你生日再送的。”里面躺着一对银色的小鱼耳环，鱼眼睛是用蓝色的小宝石做的，在路灯下像两滴凝固的海水。

　　“看到就想起你今天吃鲈鱼的表情。”她踮起脚尖帮我戴上耳环，指尖轻轻擦过我的耳垂，“喜欢吗？”

　　“喜欢。”我摸着耳朵上冰凉的小鱼，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笑着帮我把围巾系好，指尖在我脖子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回家吧，有点起风了。”

　　我们手牵手走在铺满梧桐叶的人行道上，她的手掌温暖干燥，步伐轻快得像个孩子。路过垃圾桶时，她突然停下脚步：“等一下。”转身跑回餐厅打包了剩下的鲈鱼，“楼下那只橘猫应该会喜欢。”

　　那一刻，我看着她抱着打包盒的背影，突然觉得就这样走一辈子也很好，以为能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拥有简单的幸福。

　　消毒水的味道就是在这时钻进鼻腔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七。枕头湿了一大片，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餐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折耳根静静躺在那里——明明我们家里从来不会买，她说“闻到就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