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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妈妈 手机在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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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黑暗中震动起来,屏幕的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刺破出租屋的死寂。已经是断电的第三天,靠邻居借的充电宝撑到现在。除了她,这是最近唯一的温暖。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与手机铃声频率完美同步,每分钟17次。
“喂你好?”我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出租屋卫生间飘来一股异味,停水三天,马桶已经开始散发氨气的味道。
我抓起桌上的香水瓶猛喷——是她最喜欢的百合味,去年生日我用夜市摆摊攒的钱买的,现在只剩下瓶底浅浅一层。
“薇薇啊,是妈妈。”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母爱特有的温柔。我下意识地坐直身体,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尽管知道她看不见。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通话界面,信号格在4G和E之间反复跳动,像我此刻的心情。
“妈,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我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的裂痕。这个手机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现在已经摔得不成样子。
“还没睡啊?”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像她化疗前的样子,清脆而甜美,“是不是工作太忙了?上次你说在申请升职,有消息了吗?”
升职。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刺进我的太阳穴。我已经失业三周了,从便利店被解雇后就没找到工作。手机银行余额没多少,催债短信塞满了收件箱。我深吸一口气,长按最新一条催债短信的号码,选择“阻止此来电号码”。就算没钱,也不能让他们毁了我和妈妈的时间。
她之前没买医保,治疗全自费,那个时间段的替莫唑胺很贵,我工资加摆摊也不够买一盒,更别说检查费住院费。
我客服工作最晚班21:15下班,通勤40分钟,到家22:00,再赶去夜市摆摊卖小饰品到0:30,最好一晚卖三百多,最差一晚只卖十几块。但此刻,我听到自己说:
“嗯,刚忙完。升职通过了,下个月开始涨工资。”
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我的,像某种精心编程的语音合成系统。手机屏幕突然切换到相册界面,显示她健康时的照片——她穿着碎花裙站在公园里,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
那时她还说“要是医保没断就好了”,其实我知道,就算她有医保也不够。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的声音带着欣慰,“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工资高了妈也放心。对了,个人问题呢?上次你说认识的那个医生,处得怎么样了?”
医生。
我看着照片里的她,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突然变成视频,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们一起想办法。”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我删除所有催债短信,清空回收站,仿佛这样就能删除所有债务。
“挺好的,”我听到自己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对我很好,说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带我见家长。”
谎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我编造了一个不存在的男友——三十岁,医生,温柔体贴——所有妈妈希望我拥有的样子。
实际上,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除了面试官以外的男人,通讯录里最近通话全是催债公司。我想起了夜市摆摊被城管驱赶的场景,想起了省下饭钱买药的日子,想起了沈念嘉说“都怪我医保断了”的那个下午。
“那就好,”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像从深井里传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她的声音又逐渐变成她的声音,化疗前的声音,清脆而甜美。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开始扭曲,公园的背景变成医院的病房,沈念嘉的碎花裙变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的向日葵变成枯萎的花束。
“薇薇,别自责了……”听筒里传来她虚弱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而是化疗后期那种沙哑的喘息。
我猛地挂断电话,心脏狂跳不止。手机屏幕显示"通话结束",但通话记录里却没有这条记录,像从未发生过。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医院监护仪的警报声,滴滴答答,每分钟17次。
出租屋的墙壁开始旋转,变成医院病房的白色墙壁。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沈念嘉穿着病号服向我走来,化疗后她的头发已经掉光,戴着我织的灰色围巾,笑容勉强而苍白。她手里拿着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三万多,一盒替莫唑胺的价格。
“发什么呆呢?”她问,将手里的缴费单递给我,“医生说这个药效果好,就是自费太贵了。都怪我之前没续医保,现在让你这么辛苦……”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她的眼睛里没有埋怨,只有心疼和无奈。我们坐在医院长椅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翻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
“你看,”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愧疚,“一个月工资加摆摊也不够买一盒……早知道当时就该不该断医保,医保报销要少得多……”
我摇摇头,握紧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而瘦弱,完全不像健康时那样温暖有力。
“不怪你,”我说,声音哽咽,“是我没用,连药都买不起。”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催债短信会越来越多,工作也会丢了,最后连房租都付不起。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她的病历本。“患者家属,”他喊道,声音洪亮,“可以进来了。”
患者家属。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抬起头,发现她的脸正在缓慢融化,像蜡一样顺着下巴滴落,但眼神依然温柔。她的病号服上,缴费单变成了催款通知单。医院走廊变成便利店的货架,阳光变成惨白的日光灯。
“到前台缴费,”医生说,声音变成了催债公司的机械语音,“您的欠款已逾期,今天必须还清。”
我尖叫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长椅。她的身影在旋转的墙壁中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的刺痛感蔓延到整个手臂。手机从手中滑落,屏幕摔得粉碎,露出里面的电路板——不是电子元件,而是密密麻麻的催款单。
“薇薇,没关系,我不怪你……”
她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轻柔而沙哑,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手机屏幕碎裂,充电宝彻底没电自动关机。
窗外天色微亮,显示周三的晨曦——又一个周三,距离沈念嘉离开已经很久了,很多个周三。我的银行余额没多少,邻居借我的充电宝已经没电,催债公司的电话可能随时会打来。
我摸索着想要给妈妈回个电话,确认刚才的通话是不是真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物体,拿起来看不是手机,而是一张催款通知单,上面写着:“欠款已逾期,今日必须还清。”
“妈,”我对着黑暗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好像……又记错日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