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之温若菡昙》月落西湖

26、浮生记

　　我点高香敬神明，抵我心中意难平，

　　只愿浮生捻作香，三寸真心，两寸虔诚，不为因果…只为你…

　　那日春暮，烟雨空濛。

　　年幼的白萝抱着未完成的课业竹简，踩着湿滑的青苔小路偷溜出城。

　　浅杏色的裙裾沾满泥泞，发间簪的芍药早不知遗落何处。

　　她本身体弱，跑出不远便已气息紊乱，只得倚着青石暂歇。

　　也正在这时…

　　忽见虚空泛起涟漪，如水镜乍破，一道素白身影渐次凝现，他手持玉伞，雪衣广袖，衣决翩然，从天而降，恍若神明。

　　他缓步至白萝身前，衣摆拂过地面却不染纤尘，修长如玉的手向前伸出，一缕清冽的雪松幽香自袖间氤氲而出。

　　“你可愿当我徒弟？”他的声音温润似玉，连带着周围的风都变得轻柔起来。

　　白萝仰起小脸，一双杏眼映着天光，脆生生问道“你是神仙吗？”

　　“不是。”谪仙似的人物却极有耐心地对她解释。

　　他告诉白萝，自己来自空桑，是九嶷山的少司命，名唤时影。

　　或许是被他温润谦和的外表所惑，亦或是被他眉宇间那抹悲天悯人的神色所动。

　　白萝就这样懵懂地拜了师。

　　而时影教她的第一课，便足以让她铭记于心，他说“学法者何为？上通神明之德，堪为万物立心；下法四时之道，以拯黎元危难。”

　　“师傅，这世间当真有神明吗？”小小白萝抱着新得的木剑，仰着稚嫩的脸庞问道。

　　时影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在空桑，我的国家，最为信仰的便是神明，而我亦是供奉神明的神官。”

　　白萝似懂非懂，或许是文化不同的缘故，当时的她选择了遵从本心。

　　她说“那师傅就是我的神明！”

　　时影闻言一怔，随即展颜轻笑。

　　他悉心教导白萝剑法，教导她为人之道，

　　平日里最是随和的师傅，授艺时却格外严苛。

　　时影所授的术法修习方式与北境截然不同，白萝总觉得师傅更胜一筹。

　　“红莲剑诀之奥义，在于心火淬锋，意化红莲”时影剑锋轻转，刹那间红莲绽放。“四境递进，由形入神，出剑时要似烈焰焚天，收势时需似红莲敛焰”

　　但见时影身形如惊鸿掠影，剑锋过处朵朵红莲凌空绽放。那剑气凝成的红莲殷红似血，在日光下流转着灼灼光华，美得很是惊心。

　　白萝托着腮帮子看得出神。

　　她虽不明白师尊为何对白家剑法如此熟稔，但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红莲，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她的师尊，果然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岁月如水静静淌过。

　　白萝勤学刻苦，时影亦倾囊相授，转眼已是四年光景。

　　十四岁的少女眉宇间已褪去稚气。

　　直到那日比试场上，白萝使出了不属于本境的术法。

　　老城主见状，提着扫帚气势汹汹地寻来，吓得白萝一个闪身躲到了时影身后，探着脑袋瞅着她那暴怒的老爹。

　　“你是何人！”老城主见女儿与陌生男子这般亲近，气得胡子直翘。

　　时影躬身一礼，广袖垂落如流云“在下时影，自域外九嶷山而来，是白萝的师傅，想必您便是萝儿的父亲了。”

　　这一番温雅有度的应对，倒让老城主一时语塞。

　　他不怕人耍横，就怕人家谦和有礼，反倒让他发作不得。

　　再细想女儿拜师后身子改善了许多，老城主看了眼手中的扫帚将东西扔到一边，干笑道“原来是萝儿的师傅...倒是比想象中年轻...”

　　白萝全然没听见父亲说了什么，她只见到了师傅面对父亲依旧不卑不亢，温润有礼的谦逊姿态。

　　崇拜孺慕之情瞬间溢她的双眼。

　　后来老城主单独与时影在庭院里叙话片刻，竟亲自将人迎进了府中。

　　白萝自然很高兴，

　　连素来稳重的白兮都跑来打趣“原来小妹这几年总往外跑，就是为了他？”

　　尾音拖得老长，满是促狭。

　　那时的白萝最听不得半点有损时影清誉的话，当即纠正“阿姐莫要胡言，他是我师傅。”

　　白兮闻言抿着嘴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白萝照旧每日寻时影练剑，练术法，要不就撒娇让时影陪她出去逛一逛，此法百试百灵，

　　自然也与时影的纵容分不开。

　　无论是想尝街角的糖人，还是去城郊看落日，他从未拒绝过她。

　　任由小徒弟牵着他的衣角穿行在人间烟火里。

　　清风掠过庭院，将一树海棠吹得簌簌作响，浅粉的花瓣层层叠叠，偶有几片随风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上铺就一层柔软的锦缎。

　　“师傅！师傅！”白萝提着裙摆雀跃地闯进书房，发间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叮咚作响。她双手托腮趴在书案上，杏眼里盛满狡黠的光。

　　时影搁下手中竹简，抬眸时眼底漾着纵容的涟漪“何事这般欢喜？”

　　“父亲得了上好的澄心堂纸和松烟墨。”她凑近几分，发梢扫过案上宣纸“让我给师傅画幅小像可好？”

　　时影眉梢微动，显然没料到他这徒弟还有这等雅趣。

　　白萝一下子就明白了，她鼓起腮帮子故作委屈状“师傅，您不信我吗。”

　　时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温柔，低声笑了笑，素来清冷的身影立起来，他看向还在演戏的白萝，朝她伸出手“不是要给我画像，萝儿，还不走吗。”

　　白萝的眼睛瞬间闪起了星星，雀跃地握住那只修长的手，信誓旦旦道“萝儿定把师傅画得比那天山消融的冰雪还要出尘。”

　　谁知刚踏出门槛，晴空忽闻惊雷。

　　白萝仰头望天，狐疑地嘀咕“怪事，这般好天气......”

　　身侧传来一声轻咳。

　　她回首时，只见时影广袖翻飞已行出数步，耳尖却染着可疑的薄晕。

　　“师傅，不在那边！”少女提着裙角追上去惊起满庭飞花。

　　至于这份纯粹的孺慕之情是何时悄然变质的，连白萝自己也说不清楚。

　　待她惊觉时，那份情愫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如藤蔓般缠绕进骨血里。

　　很夸张，是不是？

　　她也这么觉得。

　　白萝唾弃这不可言说的小心思，那对风光霁月的师傅来讲是一种亵渎。

　　于是除了必要的功课修习，她开始有意避开时影。

　　连老城主都诧异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兮更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自家妹妹。

　　果然是她平日里黏着师傅的时候太多了吗？白萝忍不住自我反思。

　　最蹊跷的是，在白萝躲着时影的那几日里，天色总是阴沉厚重的，云层更是压得人透不过气。

　　直到白兮将她堵在回廊下开解了一夜。

　　重新回到时影身边的白萝，依然会撒娇耍赖，却学会了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将那份悸动深深埋藏——

　　师傅是她的神明，不该是妄图产生凡心，

　　她只要能这样静静陪在他身侧，便已足够。

　　直到，白萝无意间听见了父亲与师傅的谈话。

　　原来她生来便是为‘血影’剑铸就的剑鞘...

　　那师傅收她为徒...

　　从一开始便是有目的的吗？

　　白萝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后退半步。转身欲逃时，人却绊在石阶上，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

　　“萝儿？！”时影转身时脸色骤变，匆匆向老城主作揖便追了出来。

　　白萝拖着伤足跌跌撞撞穿过庭院，刚冲出府门便被一道清光笼罩。

　　白萝低垂着头，视线里先映入那双纤尘不染的白靴，继而是一角随风轻扬的衣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抬头，像个倔强的孩子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委屈。

　　时影的目光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停留片刻，又见她这副赌气的模样，终是轻叹一声。白萝忽觉身子一轻，竟被拦腰抱起。

　　“师傅，这样不好…”她慌乱抬头，正对上那双含着无奈的眼睛。

　　“终于肯开口了？”时影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调侃。这句话瞬间击溃了白萝的防线，她眼眶一热“师傅收我为徒...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我吗？”

　　“不是。”时影抱着她穿过回廊，沿途仆从纷纷垂首避让。

　　他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单膝跪地托起她受伤的足踝。药膏触及伤处的刺痛让白萝倒吸凉气，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却仍固执地追问“那师傅当初为何...”

　　“最初确是受人所托。”时影的声音如清泉漱玉很令人安心“那柄剑名唤‘血蛮’，当年此剑已生剑灵，它却不甘寂寞，从九嶷山逃出并跑来北境，当我察觉到踪迹赶来，却发现它早已变为凶剑。”

　　“父亲从未同讲过这些。”白萝绞紧手指。

　　“或许，这正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保护”时影仔细为她系好药布“我收你为徒，为的是，有朝一日你有力自保，不至于因它失了性命”

　　白萝怔怔望着他“真的...不用祭剑吗？”

　　“有师傅在。”时影垂眸，目光如雪后初阳般温暖。

　　“我信师傅。”白萝长舒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那'红莲剑法'莫非也...”

　　“萝儿聪慧。”时影赞许地点头“最近才得到消息，当年有位前辈偶然间来到北境，见有人欲借剑灵之力反被操控，便将剑法留给了你们先祖。”

　　“这个我知道，当年西楚入侵北离，先祖为护一城百姓，才寻得此剑，一剑将西楚敌军逼退，却没想到…”白萝眼中情绪复杂“这便是我白家子女，世代修习‘红莲’原因。”

　　“我们还有三年。”时影轻轻的说“这三年，你要勤修不辍。”

　　“弟子明白。”

　　自那日后，白萝修行愈发刻苦，几乎把以前玩乐的时间都拿了出来。

　　起初只为保全性命的那份私心，

　　直到烽火燃遍，狼烟四起，她亲眼目睹流民在焦土上挣扎求生，听见孩童在废墟中的啼哭，才真正懂得时影当年教导的深意——“上通神明之德，堪为万物立心；下法四时之道，以拯黎元危难”

　　也明白了先祖即使知晓代价，也要如此做的理由。

　　那日庭前落英缤纷，

　　时影一袭白衣抚琴石案。琴音似松间雪落，又如云鹤清唳。

　　白萝闭目静听，待余韵散尽方轻声吟道“松间初雪落幽潭，曲中云鹤唳霜天。莫道知音世所稀，此心已共水云闲。”

　　她忽然睁眼，眸中流光溢彩“师傅，我可能算得知音？”

　　少女将悸动深藏，却又盼着他能听懂弦外之音。

　　“萝儿...”时影指尖抚过琴弦“闻弦知雅意，扫雪顾冰心，你可知是何意思？”

　　他抬眼时，眼底似有星河倾落——这位九嶷山的少司命，从来都通透如镜。

　　他又怎会不知自己小徒弟的心思呢？

　　白萝闻言笑靥如花，再不掩饰满心雀跃，她跟上时影的步伐“师傅是萝儿见过天上地下最聪明的人！”

　　“贫嘴”

　　时影摇头轻笑，任她拽着衣袖跟上步伐。那日长空如洗，忽见霞光破云，漫天流火将整座无忧城染作金红。

　　万千百姓共同见证了这瑰丽的一幕。

　　那一年白萝刚及笄，却不知命运已为她标好了终点。

　　血月凌空之夜，连夏虫都噤了声。

　　本该三年后发作的血蛮剑突然失控，猩红的剑气在城中肆虐。

　　时影恰被师门急召，远在千里之外的九嶷山。

　　当白萝赶到城楼时，映入眼帘的是冲天血光。那柄凶剑正在街道上翻飞，所过之处屋舍倾塌，百姓哀嚎不绝。

　　剑身震颤发出的嗡鸣，像极了一头挣脱枷锁的凶兽在咆哮。

　　她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有我在，你不必以身祭剑”

　　可此刻，她望着在血泊中哭嚎的幼童，看着为护百姓被剑气贯穿的将士，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若说曾经还心有不甘，但在此刻都化作了释然的叹息。

　　她爱着这座承载她所有欢笑与泪水的土地，爱着她的父亲和姐姐。

　　也爱着那宛若神灵泽世的——神官大人。

　　白萝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柄凶剑上，左手掐诀。

　　指尖迸发出赤色流光。

　　刹那间，澎湃的内力自她体内奔涌而出，化作万千血色彼岸破空绽放。

　　每一片花瓣都浸染着艳丽的华光，在夜风中舒展翻卷。

　　妖冶的红莲层层叠叠向天际蔓延，恍若从九幽黄泉逆流而上的血浪，在月华下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罗网。

　　将暴走的凶剑团团围住。

　　血蛮剑在花阵中疯狂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这看似柔弱的屏障。

　　见突围无望，剑身猛地调转方向，森冷剑尖直指少女心口。

　　“我既生为剑鞘...”白萝唇角扬起决绝的弧度，右手凌空一抓，身形如电闪至剑后。素手握住剑柄的瞬间，青翠藤蔓化作三十六道锁链缠上剑身。

　　“赤心为引，精血为媒——”少女清喝在夜风中回荡，每吐一字，藤蔓便收紧一分“天罡缚灵，地煞锁锋！”

　　猩红符文顺着藤蔓爬上她白皙的手臂。

　　本该在两年后逍遥天境时完成的仪式，此刻以自在地境强行催动。

　　血蛮剑发出不甘的嗡鸣，却在“天道不仁，以身为殉”的咒言中渐渐沉寂。

　　最后一道“听我敕令”落下时，漫天藤蔓骤然收束，将少女与凶剑紧紧缠绕成茧。

　　当剑入体的刹那…

　　白萝只觉得有千万把钝刀在剐蹭骨髓，每一寸血肉都被暴戾的剑气撕扯。

　　她咬破嘴唇强撑清明，任由鲜血顺着唇角滑落，手中法诀却纹丝不乱。

　　渐渐地，体内凶剑的震颤微弱下来...

　　少女如折翼之鸟般坠落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经脉中乱窜的真气让她止不住地颤抖，可嘴角却扬起释然的弧度——她成功了。

　　就在心神松懈的瞬息，

　　“嗤——”

　　冰冷的剑刃骤然穿透胸膛，白萝浑身一颤，愕然回首，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眸。

　　她看着它掐动法诀，刚刚封印的凶剑竟又硬生生破体而出，化作血虹直冲城中心而去。

　　一切都完了…

　　白萝此刻只剩绝望和满目的不解。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冲不散满目疮痍，她张了张嘴，喉间溢出的只有血沫与哽咽。“师傅，我终究…”护不住他们…

　　视线沉入永夜前，她恍惚看见——

　　暮春的风掠过檐角，

　　带落几瓣海棠，

　　轻轻

　　栖在那人

　　未染尘埃的

　　衣袂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