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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脆弱、鼓舞与融化 ...

  •   安燃在疲惫和痛苦中沉沉睡去后,房间里只剩下冰泵低沉的嗡鸣和他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安燃父母守在床边,看着儿子难得平静的睡颜,心头沉甸甸的,既有短暂的宽慰,又有对未来的无尽忧虑。
      敲门声轻轻响起。安燃妈妈抹了抹眼角,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徐晚,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阿姨。”徐晚轻声打招呼,目光越过安燃妈妈,望向卧室方向,“安燃……怎么样了?”
      “刚睡着……折腾累了……”安燃妈妈侧身让徐晚进来,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进来坐吧,小晚。”
      客厅里,安燃爸爸也站起身,招呼徐晚坐下。安燃妈妈给徐晚倒了杯水。
      “他……今天怎么样?”徐晚看着卧室虚掩的门,低声问。
      安燃妈妈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刚才……情绪特别不好。看到书桌上的照片……难受得不行……哭了好久……”她简单说了说安燃抗拒妈妈收走照片,却又被照片刺激得痛苦不堪的矛盾状态,以及后来在父母安慰下才疲惫睡去的过程。
      徐晚默默听着,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他能想象安燃内心的撕裂和绝望。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阿姨,你们别太担心。安燃……他那么坚强,会挺过来的。只是……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学校快期末考了,再有两周就放暑假了。林书语和陈墨让我跟你们说,安燃落下的课,等他能看进去书了,我们仨轮流来给他补,保证不让他掉队。”
      安燃妈妈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们……小晚,书语,小墨……总想着燃燃……”
      徐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阿姨……安燃的腿……医生怎么说?恢复……要多久?”
      安燃妈妈神色黯然,拿起桌上那份图文并茂的康复计划单,翻到被动屈膝练习那页,指着上面清晰的步骤图和角度目标:“你看,每天都要做这个,被动屈膝。医生说,再疼也得坚持,不然关节会僵住,角度要一点点加。完全恢复走路,正常生活,可能要好几个月。至于短跑……”她摇摇头,声音哽咽,“……医生说……不可能了……”
      徐晚看着单子上那些清晰的图示和要求,尤其是“被动屈膝练习”那几个加粗的字和角度记录表,心头一阵发紧。他仿佛能感受到安燃每天要经历怎样的痛苦煎熬。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安燃妈妈:“阿姨,你放心。安燃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叫我们。跑腿、买东西、陪他说话……都行。”
      他放下手里的保温袋:“这是陈墨熬的骨头汤,林书语盯着火候的,说清淡营养,你们和安燃都喝点。”
      “谢谢……谢谢你们……”安燃妈妈声音哽咽。
      徐晚没有多待,怕打扰安燃休息。临走前,他站在卧室门口,轻轻往里看了一眼。安燃睡着,眉头依旧微蹙,但呼吸平稳。那张曾经充满阳光活力的脸,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脆弱。徐晚心里一阵酸涩,默默退了出来。

      安燃在疼痛、药物和疲惫的轮番轰炸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半昏睡中度过。他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用沉默和麻木抵御着外界的刺激和内心的风暴。然而,在他沉睡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停滞。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安燃回家已经快十天。最初那刀割般的剧痛渐渐消退,被一种深层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和关节的僵硬感所取代。虽然挪动时依然不适,但至少不像刚出院时那样疼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能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挪动,上厕所、洗漱这些基本的事也能勉强应付了。
      父母见他情况稳定了些,疼痛也有所缓解,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陆续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虽然离真正的恢复还有漫长的距离,但至少生活能基本自理了。
      他们每天出门前,会细心准备好安燃的餐食。旁边也总会出现一些字条,上面写着几句贴心又鼓舞的话。
      早上妈妈煮的小米粥、凉拌小菜的旁边,还放着一张字迹清秀的便签:
      “燃哥,慢慢来,我们都在。——墨”
      午饭是清炒时蔬、软烂的炖牛肉和香喷喷的米饭,保温饭盒盖上贴着纸条:“每一口都是力量!加油!——书语”
      安燃妈妈下了班,晚餐总是更丰盛一些,一碗熬得奶白的鱼汤,散发着淡淡的姜香,饭碗的旁边还静静躺着一张小卡片,上画着个加油的小拳头,旁边写着:“痛会过去,光在前头。——晚”
      这些食物,带着朋友手掌的温度和无声的牵挂,更伴随着一句句温暖而坚定的鼓励。每天的晚饭如果有便签,安燃妈妈都会特意跟安燃提起:“燃燃,你看,徐晚他们给你送来的,给你加油呢!”安燃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没什么胃口,勉强吃几口。但偶尔,当他喝下一口温热的汤,或者听到妈妈念出那句“痛会过去,光在前头”时,那紧锁的眉头会微微舒展开一点点。这些细微的变化,总能给安燃父母带来一点点安慰和希望。
      除了食物和话语,还有另一种无声的陪伴:
      徐晚每次来,总会留下一张小小的速写。
      有时是教室窗外一角,湛蓝的天空,几缕白云,一只飞鸟掠过树梢;有时是阳光透过树叶,在窗台上跳跃的光斑;有时甚至只是一片形状奇特的云,或者雨后积水中倒映的天空碎片。这些画没有人物,没有奔跑的场景,只有宁静的时光碎屑,广阔的天空片段。画风简洁,捕捉了瞬间的光影和流动的气息。轻柔地诉说着希望、陪伴和对未来的期许。
      安燃妈妈把它们轻轻放在安燃的书桌上。安燃有时会拿起来看,目光在那片铅笔勾勒的天空里停留很久。他依旧沉默,但眼神里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洞,似乎被那片宁静的天空和温暖的字句稍稍填满了一丝。他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画纸,仿佛在触摸窗外的天空,触摸拂过树梢的轻风。然后,他会把画轻轻放下,闭上眼睛,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窗外的夏天,正热烈地展开。而安燃的冬天,在朋友和父母无声的守护与温暖中,正孕育着缓慢融化的可能。
      暑假开始了,校园里喧闹的人声散去,只剩下蝉鸣和树叶的沙沙声。徐晚、林书语、陈墨的时间一下子空了出来。这天中午,徐晚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顶着烈日来到安燃家。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安燃有些虚弱的声音:“门没锁……”
      徐晚推门进去。客厅里,安燃正独自一人靠在沙发上,右腿垫高放在脚凳上,膝盖上裹着冰袋。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微微侧过头。
      安燃看到徐晚进来,他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动作有些迟缓。
      徐晚看着安燃憔悴的脸和明显瘦削了许多的身形,胸口堵得慌。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安燃身边坐下。他看着安燃,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放暑假了,时间多。我们仨商量好了,轮流过来陪你。今天中午我陪你吃饭。有什么想做的,想说的,或者……就是不想动不想说话,都行。我就在这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燃依旧被支具固定,依旧有些肿胀的膝盖,又看回安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你会好起来的。只是需要点时间。我们信你。”
      说完,他才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精心制作的、封面素雅的硬壳影集。
      “这个,给你。”徐晚的声音很轻,把影集轻轻放在安燃手边,“是我们仨一起做的。”
      安燃的目光缓缓移到影集上。简单素雅的封面,看起来像是陈墨挑选的。他轻轻翻开。
      第一页,是那张四重奏第一次补习时的合影。暖黄的灯光下,四个人笑容灿烂。徐晚在旁边手写:“我们的起点”。安燃的指尖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微微波动,随即又黯淡下去,蒙上一层水雾。
      接下来一页,是林书语书桌的特写,摊开的笔记本里是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下面是许多资料书。
      照片旁边有林书语写下的:“你的战场,还有我守着。”
      下一张照片似乎是陈墨的厨房。迎着阳光的保温饭盒和一小碗汤,旁边散落着新鲜的蔬菜边角料,保温饭盒上贴着的便利贴上有陈墨清秀的字迹:“叔叔阿姨,趁热吃。”
      空白处是陈墨的笔迹:“吃饱了,才有力气。”
      再下一张照片没有完整的人脸,看起来是学校的食堂角落,餐桌上放着三个餐盘。
      “这里,每天都有你的位置。”
      学校操场上空荡的跑道,有模糊的学生身影和远处孤零零的篮球架。
      “操场空了,风还在跑。”
      教学楼里,夜色朦胧下走廊里,从各个班级里映出的灯光次第延伸。
      “教室的灯,依然亮着。”
      安燃一页一页地翻着,动作很慢。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场景,看着朋友们无声的付出,嘴唇抿得更紧,喉结微微滚动。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留白,影集的后面就没有东西了。在这一页里,徐晚、林书语和陈墨各写了一遍:“这里,留给你拍下的世界。”
      安燃的手指在“你拍下的世界”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了影集。他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徐晚看着安燃无声的泪水,心头酸涩难言。他知道,安燃懂了。他不再需要说什么安慰的话,这份无声的陪伴和记录,就是他能给予的最深的理解和支持。他轻轻拍了拍安燃的肩膀,塞了一包纸巾在他手里,然后转身,安静地离开了安燃家。

      这一天,阳光正好。
      安燃坐在床边,做完了一组股四头肌静力收缩练习。他低头看着自己不再那么单薄的大腿,手指用力按了按,感受到肌肉的硬度和弹性。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冲动,像电流般窜过他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墙角立着的双拐上,又移向几步之外通往客厅的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跳着,带着一丝久违的紧张和……期待?
      他双手撑住床沿,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重心移到双腿上。受伤的右腿传来熟悉的酸胀感,但没有剧痛。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一部分重量压在右腿上。
      站稳了!
      虽然右腿微微颤抖,膝盖深处传来酸涩的摩擦感,但他稳稳地站住了!没有依靠任何支撑!
      安燃的目光锁定在几步之外的客厅门口。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左脚,向前迈出了一小步。落地,站稳。然后,是更关键的一步,抬起受伤的右腿!
      右腿的肌肉瞬间绷紧,膝盖的酸胀感加剧,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咬紧牙关,调动起所有复苏的力量,控制着那条腿,极其缓慢、带着微微的颤抖,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脚掌落地!
      虽然落地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右膝传来一阵明显的酸软,但他再次站稳了!没有摔倒!没有剧痛!
      一步,两步……他走得极其缓慢,像蹒跚学步的婴儿,每一步都伴随着身体的轻微摇晃和右膝的酸软颤抖。他需要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身体的平衡和肌肉的发力,额头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那双曾经空洞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执拗的光芒!
      他终于一步一步,挪到了客厅门口。短短几步路,像跋涉了千山万水。他扶着门框,右膝酸胀得厉害,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成就感,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不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熟悉的客厅。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一切都和过去一样,却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他站在这儿!没有拐杖!用自己的双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却稳稳站立的双腿。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汹涌的情绪决堤,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这不是悲伤的泪水。
      这是冲破绝望冰层的第一道热流。
      是在漫长黑暗中跋涉后,终于看到一丝微光的狂喜与辛酸。
      是对自己身体复苏力量的敬畏与感动。
      是一片全新的希望,在仍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终于破土而出,发出第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呐喊!
      他缓缓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然后,他扶着门框,慢慢地、尝试着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卧室的方向。
      安燃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前路依然漫长,复健依然痛苦,那条伤腿离真正的好还差得远。他可能永远无法再像照片里那样风驰电掣。
      但是——
      他站起来了!他用自己的力量,走出了没有拐杖的第一步!
      这第一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那层将他禁锢的绝望坚冰。虽然冰层依然厚重,但裂缝已经出现,光已经透了进来。
      窗外的夏天,蝉鸣依旧热烈。而安燃的冬天,终于出现了冰层碎裂的的声响。带着春天的暖意,缓慢的融化,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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