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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漫长的战役、出院与灯火 ...

  •   安燃这几天要经历的无声风暴不止这一场,下午,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物理治疗师推着一台机器走了进来。
      “163床安燃,我们来做活动度练习。”物理治疗师的声音温和而充满活力。
      安燃的身体再次绷紧。他睁开眼,看着那台机器,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抗拒。他下意识地又看向妈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安燃妈妈立刻握紧他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妈在这儿,没事的,燃燃不怕!”
      安燃爸爸也向前一步,沉声道:“爸也在。”
      安燃看着父母坚定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将自己交给了即将到来的酷刑。只有那再次攥紧床单、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物理治疗师小心地将安燃的腿连同支具一起放入机器支架,设定好角度,启动了机器。
      机器开始缓慢地推动安燃的腿,尝试弯曲膝盖。
      “呃——”一声极其压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哼猛地从安燃紧咬的牙关里泄出。他的身体绷紧,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像是冰雪里的嶙峋山石。他紧咬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渗出额头,瞬间浸湿了额发和枕巾。他紧闭双眼,眉头拧成死结,整张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喉咙是他压抑的、破碎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他的身体在机器的推动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安燃妈妈覆上儿子紧握着床沿的手,感觉那手冰冷僵硬,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儿子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紧咬出血的嘴唇,看着他额头上滚落的冷汗,再次心如刀绞。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安燃爸爸站在床边,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力感。他恨不得能替儿子承受这份痛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徐晚三人看得心惊肉跳,几乎无法呼吸。林书语的眼泪大颗大颗滑落,她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陈墨紧紧捂住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林书语的肩膀。徐晚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安燃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却沉默隐忍的脸上,他清晰地感受到安燃那无声的痛苦,那份将一切嘶吼都压抑在身体里的巨大力量,比任何哭喊都更令徐晚心痛。他也看到了安燃父母看着安燃受苦却无能为力的巨大煎熬。
      几分钟后,机器停止,物理治疗师将角度归零,安燃的身体猛地松懈下来。他像一条被刚刚捕捞上岸的鱼一样,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汗水浸透了病号服。他依旧闭着眼,抬起颤抖的手,再次擦去脸上的水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物理治疗师看着安燃的样子,鼓励道:“今天做得很好,小伙子很坚强,好多大人都没有你厉害!今天达到了20度,进步很大,往后只会越来越好的!”他收拾好机器,离开了病房。
      窗外夏日炎炎,舒展开的植物枝叶在暖风中轻轻摇曳。病房里,父母无声的泪水、颤抖的双手、紧握的陪伴,朋友沉默的关切,以及安燃的隐忍和痛苦,交织成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对安然来说,一场漫长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周一上午,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照进病房。张医生带着住院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病房里原本沉滞的空气被搅动了一下。安燃依旧闭着眼,靠在床头,右腿被支具固定着高高垫起,冰泵低沉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安燃父母立刻紧张地站起身。
      张医生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安燃身上。“安燃,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他声音温和,但带着职业性的询问。
      安燃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睁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比前几天好一些了。”
      张医生没再多问,开始仔细检查。
      他先轻轻揭开安燃膝盖上的敷料和冰袋,露出几个微小的关节镜切口。他用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观察着:“嗯,伤口长得不错,没有红肿热痛,也没有渗液。”他示意护士重新消毒、更换敷料,并小心地裹好加压弹力绷带。
      接着,他轻轻按压安燃肿胀的膝盖和小腿:“肿胀还是明显,但比前两天高峰期要好一些了,张力没那么高了。冰敷和抬高要坚持。”他看了一眼冰泵,“这个冷疗要继续用,消肿止痛很关键。”
      然后,他转向安燃父母,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安燃恢复得挺好,今天可以出院了。但是,回家后的护理和康复,一点都不能马虎,等会去办公室里拿出院诊断证明和康复指导。回家以后一定要按照计划单上面写的执行!”
      张医生的语气格外严肃,“被动屈膝练习,每天两次,再疼也得做!但记住,动作一定要轻!要慢!绝对不能硬掰!要在安燃能忍受的范围内,一点一点增加弯曲的角度。疼得受不了就停一下,缓一缓,但必须坚持每天做!角度可以慢慢加,但次数不能少!不做的话,关节粘住了,以后想弯都弯不了,那就真麻烦了!具体方法和目标角度,单子上都写了。”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安燃父母拿着出院诊断证明、康复指导和一大袋药物,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安燃,走出了住院楼的大门。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安燃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阳光照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安燃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出租车停学府佳苑7栋的楼下,安燃爸爸小心地护着他受伤的右腿,稳稳地将他从车里抱了出来。安燃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没有挣扎,只是把头轻轻靠在爸爸的肩膀上,闭着眼,几步路就进了家门。冰袋重新裹上膝盖,冰泵那熟悉的、低沉的嗡鸣声再次响起,瞬间填满了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空间。
      安燃妈妈忙着整理药物和材料。安燃爸爸轻声问:“燃燃,回你房间躺会儿?床上舒服点。”
      安燃沉默地点点头。
      安燃爸爸再次弯下腰,稳稳地抱起儿子。安燃妈妈小心地托着那条被支具牢牢固定、沉重而僵直的右腿。两人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穿过客厅,走向安燃的卧室。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簸给安燃带来额外的痛苦。
      推开卧室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房间,明亮得有些晃眼。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书卷味、淡淡的汗味、还有他常用的沐浴露味道。然而,当安燃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书桌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书桌正中央,一张照片被精心装裱在相框里,是安燃在跑道上冲刺的瞬间。
      “咔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安燃心底最深处,清脆地、彻底地碎裂了。那不仅仅是韧带和半月板,更是他过去赖以生存的身份认同、骄傲、梦想和未来。
      安燃没有说话,没有哭喊,没有咒骂,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神里翻涌着痛苦、失落和不见天日的绝望。那光芒万丈的过去,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残酷地映照着他此刻的狼狈与不堪。
      几秒钟后,他猛地垂下头,把脸深深埋进爸爸的肩膀,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爸……我……累了……想睡会儿……”
      安燃爸爸和妈妈的心被安燃的样子狠狠揪住。他们当然看到了儿子刚才的反应,那瞬间的僵硬、绝望和失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们心上。安燃妈妈的声音也有些哽咽:“睡吧!好好睡一觉!” 两人赶紧把他轻轻放到床上,小心地垫高伤腿,盖上薄被。
      安燃父母站在床边,看着安燃把被子拉过头顶,恨不能受伤的是自己,面对着现实却也无能为力,这是安燃自己要走的路,谁也不能代替。那些曾经让他们无比骄傲的安燃的过去,此刻却像一根毒刺,扎在安燃心头,折磨着他。
      安燃妈妈轻轻走到书桌前。她看着照片里儿子灿烂的笑容和飞扬的姿态,再看看床上那个被痛苦淹没的单薄身影。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相框,想把它暂时收起来,看不见,或许就能少一点刺激。
      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相框边缘的瞬间——
      “别动!”
      一声嘶哑、急促、带着哭腔的低吼猛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一种近乎惊恐的抗拒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安燃妈妈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惊愕地看向床上。安燃掀开蒙头的被子,他没有睁开眼,身体依旧绷得死紧,肩膀颤抖着。他盯着天花板,眼睛里燃烧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激烈情绪,声音破碎而颤抖:
      “……别动……它们……谁也别动……放着……”
      安燃妈妈僵在原地,看着儿子的抗拒,有点无法理解:“燃燃……妈……妈只是想……”
      “没事儿……别动!”安燃的声音更加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固执,“……就……就让它们在那儿……放着……”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安燃压抑的抽泣声和冰泵的嗡鸣。
      安燃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看着它们,痛!那张照片,那些奖牌,像一面面残酷的镜子。每一次目光扫过,都像被鞭子狠狠抽打在心尖上,带来尖锐的痛楚和强烈的羞耻感。他恨不得把它们砸碎、烧掉,恨不得那段耀眼的过去从未存在过!
      可想到它们被拿走,更痛!当妈妈的手伸向照片时,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空虚感瞬间攫住了他,仿佛书桌上的不仅仅是一张照片,柜子里放着的不仅是几块金属牌,是安燃曾经鲜活过的证明,是他燃烧过的灵魂的一部分。拿走它们,就像要彻底抹去他的存在他的意义,把他变成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空白躯壳。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让安燃无法承受的剥离感。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他恨那些东西带来的痛苦,却又本能地需要它们的存在。它们是他与那个“奔跑的安燃”之间,最后,也是最残酷的连接。失去了它们,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他重新把被子蒙上,肩膀抖动着,呜咽声更加压抑和破碎。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里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又像被无数根线紧紧勒住,勒得他喘不过气,勒得他痛不欲生。
      安燃妈妈看着儿子痛苦挣扎的样子,知道儿子此刻正在努力对抗那些因现实而起的复杂又激烈的情绪。她退回到床边,坐下。
      安燃爸爸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然后转向床上那个蜷缩在被子下、剧烈颤抖的身影。
      房间里只剩下冰泵的嗡鸣和安燃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一声声敲在父母的心上。
      安燃爸爸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那层压抑的哭泣声:
      “燃燃……”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
      “爸知道……你现在……很难受。身体上疼得厉害,心里面更难受……”
      他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张刺眼的照片和奖牌,眼神复杂。
      “爸也知道……你心里憋着火,憋着委屈,憋着……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向前一步,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儿子被子下的头上,传递着无声的温度。
      “爸只想告诉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他的声音忽然带着一种坚韧的确定:
      “你都是爸妈的宝贝儿子!”
      安燃妈妈接上安燃爸爸的话:
      “燃燃,只要你心里还有想做的事,不管是什么,妈妈和爸爸都信你!也都会支持你!”安燃妈妈顿了顿,“只要你愿意去做,爸妈就陪你!一步一个脚印,再难再疼,咱也一步一步往前走!”
      安燃的爸爸又补充道:“爸妈信你! 就像以前信你能跑第一一样信你!你做什么,都能做好!”
      安燃妈妈也轻轻拍着安燃被子下的额头,声音哽咽但同样坚定:“燃燃,心里难受的话你想哭就哭,能睡就睡……你都挺过前面那么难受的治疗了,咱不着急……慢慢来……总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他们的声音不高,但话语里的无条件的爱、绝对的信任、坚定的支持,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努力穿透笼罩在安燃心头的厚重阴霾。
      被子里,安燃的呜咽声渐弱,他能感觉到!
      爸爸宽厚手掌覆在肩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被子,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试图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妈妈哽咽却温柔的承诺,像一缕细弱却执着的暖风,拂过他冰冷麻木的耳廓。
      那些斩钉截铁的“信你”、“陪你”、“宝贝儿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重量,穿透厚厚的绝望泥沼,在他心底最坚硬、最黑暗的地方,点燃了一盏烛火,照亮了一小块角落。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短暂的触动。
      像夜空中明灭的星火,偶尔会熄灭,但最终会亮起。
      然而,安燃心里的痛苦和绝望太深了,像万年不化的冰川,像无边无际的泥沼,瞬间又将这点星火遮蔽,再次回到暗无天日的深渊。父母话语带来的那点微光,不足以融化坚冰,不足以照亮前路。更强烈的,是排山倒海般涌来的疲惫感和深入骨髓的疼痛。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彻底耗尽的电池,连哭泣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然后,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从被子里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呜咽淹没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
      “……妈……爸……我……想睡会儿……”
      声音轻得像叹息,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沉重的呼吸吞没。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攥着被角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身体彻底瘫软下来。那压抑的呜咽声也渐渐低弱下去,变成了沉重、缓慢、带着轻微鼾声的呼吸。他终于被巨大的疲惫和痛苦拖入了昏睡之中,像一艘在风暴中耗尽力气的小船,暂时沉入了无梦的、黑暗的港湾。
      安燃爸爸和妈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疼和无奈。他们知道,此刻的语言或许无法立刻抚平儿子内心的创伤,但他们必须说出来。这是他们的承诺,是他们的信念,是他们在这无边黑暗中,能为儿子点燃的唯一一盏灯。
      房间里,冰泵依旧嗡鸣。温柔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书桌那张奔跑的照片上,也落在床边这对守护着儿子的父母身上。那张照片凝固着过去的辉煌,过去总是回不去,人总要往前走。慢慢走,总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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