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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步、开花了与抵达的方式 ...

  •   安燃一步一步,缓慢又踏实地挪回了卧室。他没有回到床上,而是走到了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后,他目光落在书桌上他放在这里的,徐晚送来的影集。
      他拿起影集,翻到那页留白。他翻出一支笔,拿着笔的手因为激动和疲惫微微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在那三行“这里,留给你拍下的世界。”下方,缓慢又慎重地写下一行字:
      “第一步,走完了。——燃”
      字迹有些歪斜,像他刚刚迈出的脚步一样不稳,但这行字,像一枚崭新的烙印,郑重地刻在了影集的空白页上,也刻在了他生命的新篇章上。
      从这一天起,有什么东西在安燃体内悄悄变化着。那本影集,不再是仅仅属于徐晚他们的礼物,它成了安燃的一部分。成了他忽然灰暗的世界里,有光照耀的地方。
      某天被动屈膝练习后,他忍着膝盖的酸痛,拿起铅笔,在空白页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被动屈膝105度,疼,但能忍。” 字迹依旧不稳,却带着一种咬牙坚持的倔强。
      又过了几天,他第一次尝试在康复师保护下脱拐走到小区门口。回来后,他累得几乎虚脱,却立刻翻开影集,用力写下:“走到小区门口,没用拐,累,但没摔倒。” 这一次,字迹似乎稳了一些。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看徐晚送来的速写。徐晚带来一幅新的画,是雨后湿漉漉的街道,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安燃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站在窗边的火柴人背影,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我,看雨。” 徐晚再来时看到,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火柴人旁边,加上了一只小小的麻雀。
      林书语的笔记每周按时报到,在安燃的书桌上慢慢累积,已经有了一小摞。安燃尝试着开始看,虽然头晕,但他强迫自己每天都要看一点。几天后,他用铅笔圈出笔记里一道相对简单的例题,在便签上写下反馈:“这个,好像懂了。”得到反馈的林书语仿佛被激发了斗志,在下一张笔记到来时,还附带了一道难度递进一阶的变式题,并在旁边简洁地标注了关键公式和提示箭头。题目的旁边是林书语的字迹:“试试看?”
      陈墨更新了墨宝,还附赠了一碟新做的绿豆糕。安燃吃的时候,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他翻开影集,塞进去一张新的便签:“绿豆糕,甜甜的。”
      影集成了安燃的日记,康复的刻度尺,和朋友对话的桥梁。那些歪斜的字迹,笨拙的涂鸦,简单的回应,像一颗颗微小的种子,在影集的空白页上悄然发芽,也在安燃冰雪逐渐消融的内心里,艰难地钻出第一抹绿意。
      在术后第六周左右。安燃已经能比较稳地脱拐在室内行走了,虽然步态还有些僵硬,膝盖在久站或活动后依然会酸痛肿胀。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安燃妈妈在小花园里修剪花草。安燃在家待久了,心里有些闷。他犹豫了一下,对妈妈说:“妈……我想……出去透透气……。”
      安燃妈妈又惊又喜,连忙放下剪刀:“好!好!我来扶你!”
      “不用扶……”安燃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坚持,“我……自己走……慢点就行。”
      他拄着单拐,一步一步,缓慢但稳定地把自己挪到了小花园。初夏的花园里,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在阳光下热烈地绽放着。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和青草的气息。安燃在小花园的软椅上坐下,看着妈妈修剪花枝,听着邻居的孩子追逐嬉戏,看着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种久违的、宁静的暖意包裹着他。他拿出手机,对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最盛的红色月季,按下了快门。照片拍得并不专业,甚至有些模糊,但那团热烈的红色,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那本影集新一张空白页,那张月季照片被贴了上去。照片下方,他工整地写下:“术后第六周,小花园。妈妈种的月季,开花了。”
      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主动拍下的画面,第一次主动贴进这本承载着朋友心意和自己挣扎印记的影集里。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自己写下的字,指尖轻轻拂过相纸粗糙的表面。窗外,蝉鸣依旧聒噪,夏天的气息浓烈得化不开。而安燃的心底,那缓慢融化的冰层之下,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生命之流,正悄然涌动。

      晚餐后,安燃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到茶几上。窗外天色渐暗,夏夜的微风带着暖意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饭菜香。安燃爸爸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晚报,目光却没在报纸上,而是时刻关注着安燃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安燃妈妈也挨着安燃坐下,递给安燃一片西瓜。
      安燃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扩散开来。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屈伸的右膝上,然后抬起头,看向父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爸,妈,”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最近在想……以后的事。”
      安燃爸爸闻言立刻放下报纸,坐直身体:“嗯,燃燃,你说。”安燃妈妈也转身侧坐,关切地看着儿子。
      “腿,好起来还需要时间,跑步,可能真的不行了。”安燃的声音很稳,没有太多波澜,像是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但我觉得,我不能就这么停着。”他回想起徐晚他们送的影集,里面刚刚贴上一张他新拍下的照片。“我,挺喜欢拍照的。”他顿了顿,“能把看到的东西,像画一样留下来。但我也不确定如何把这份爱好变成我以后从事的工作。”安燃看着自己的右膝盖,“还有,复健这段时间,康复师的帮忙……感觉也挺……挺有门道的。而且,是能很直接地帮到别人。”
      安燃妈妈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拍照挺好的,你看你拍的照片都多好看!康复师也好,你张姨的儿子好像就是□□动康复的,现在在大医院工作了!你要是感兴趣,妈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安燃爸爸也点点头:“燃燃,你能这么豁达,爸很高兴。人这一辈子,路长着呢。摔一跤,这条路走不通了,换个方向,说不定风景更好。”他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又认真地看着安燃,“拍照也好,康复也好,或者其他你感兴趣的,都行,只要你喜欢,愿意学,爸妈都支持你!咱都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爸,妈,谢谢你们。”安燃看着父母眼中毫不掩饰的支持和鼓励,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微微低下头, “我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可能……嗯……先看看书?把成绩先提一提?”
      “行!怎么都行!”安燃妈妈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安燃手里,“身体是第一位,虽然不能跑步了,但是只要咱以后多注意点,还是能和其他人没什么差别的。其他的,咱们慢慢琢磨!妈明天就给你张姨打电话,问问康复专业的事!拍照嘛,徐晚懂,你们高老师可能也懂,你多跟他们聊聊,需要爸妈帮忙问,爸妈也可以去问。”
      “嗯。”安燃看着父母脸上轻松而充满希望的笑容,那份压在心头关于未来的迷茫和沉重感,似乎也消散了一些。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病床上,充满绝望的病人,他有了重新选择,重新出发的可能。
      “爸,妈,”安燃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我现在没别的念想,先把腿练好,能稳稳当当地走路,跑……嗯,慢跑也行!然后……再看看,我到底最喜欢做什么。马上高三了,我的成绩也没有那么好,也不是我想去哪就能去哪的。”
      “好!这就对了!”安燃爸爸看着儿子,脸上全是欣慰的笑容,“稳扎稳打,你能一边跑步一边把成绩都提上来,爸就觉得你想干啥,肯定能干成!”
      安燃听着父母温暖而充满支持的话语,那份压在心头的迷茫确实消散了许多。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父母的笑脸,构成一幅让人无比踏实的图景。
      安燃看着父母轻松的笑容,心头暖融融的。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一步一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学府佳苑的灯火织成一片橘红色的光雾,将夜色染得模糊不清。安燃静静站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夜空上。冰凉的玻璃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丝夏夜难得的微凉。就在这扇窗前,几个月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徐晚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两人一起捧着姜茶,看着父母赏月的背影,和着月色与白雪,一起定下了那个滚烫的约定。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徐晚,我们大学去一个能看到璀璨星河和壮丽日出的地方,怎么样?”
      “我带着新镜头,去拍银河,拍日出。你呢,就带着你的速写本,画星河,画日出。”
      “让你的画和我的照片连成一片,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光影大作!”
      “谁也不准缺席!”
      那时的他,奔跑如风,世界触手可及,梦想是头顶那片唾手可得的璀璨星河。
      一股尖锐的酸涩感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安燃的心脏,让他扶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膝盖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痛,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那条曾经承载着风一样奔跑的轨迹,已经断裂,再也无法复原如初。那个在雪夜里描绘的,铺天盖地的光影大作的梦想,仿佛随着膝盖的碎裂,一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
      真的……还能实现吗?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膝,似乎能感受到那条被重新编织的韧带,和切掉的半月板。它们或许能支撑他稳稳地走路,慢跑,甚至骑车,但还能支撑他跋涉千里,去追寻高原的星空和悬崖的日出吗?还能支撑他背着沉重的相机包,在寒冷的凌晨等待第一缕光线吗?
      “谁也不准缺席!”
      自己那句笃定的誓言,此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心头。那片日出与星空,似乎也变得遥不可及。
      然而,就在这浓重的失落感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瞬间,徐晚那张沉静的侧脸,和他画布上那片撕开一道口子也要迸发的光芒猛地闯入脑海。徐晚用画笔告诉过他,光,可以在最绝望的缝隙里诞生,可以撕开最厚重的穹顶。
      他又想起自己拍下的那朵热烈绽放的红色月季,就在花园里,阳光下生机勃勃。这朵花,不也是他从绝望的废墟里,亲手捕捉到的一抹亮色吗?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却清晰地亮起,又点燃了周围一切可以燃烧的事物。或许,那片雪夜约定的星空,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抵达的方式。
      虽然无法再像风一样奔跑着去追逐,但可以更沉稳地行走,更专注地观察。虽然无法站在最险峻的悬崖边,但可以选择更容易抵达的观星台,或者,将镜头转向城市边缘未被完全侵蚀的夜空。甚至,那片星迹,不一定要在遥远的高原上,它可以在徐晚的画布上,在林书语演算的公式里,在陈墨的茶香中,在妈妈种的月季花里……也在此刻艰难跋涉的每一步脚印里。
      梦想的形状或许会变,但向往光芒的心,从未熄灭。
      那份酸涩感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更坚韧更平静的力量,如同深流的河水,缓缓覆盖了它。他抬起头,目光落到窗外夏日的朦胧的夜空里,眼神里不再是失落,而是一种经过淬炼的更加清晰的渴望。
      星河在上,步履不停。即使慢一点,绕一点,只要朝着光的方向,总有抵达的一天。而这段路上的风景,无论是窗台上的麻雀,花园里的月季,还是复健过程里的汗水,都将是安燃未来光影大作里的珍贵素材。他要把它们都装进那本越来越厚的影集里,装进他重新定义的生命旅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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