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盛夏》铭岳

17、第 17 章

　　市一院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冰得像是寒冬的铁皮，消毒水的气味如同寒冬的冷空气，在夏日的空气中淬炼出冰冷的恐慌。
　　徐晚、林书语、陈墨下了出租车就一路狂奔，他们一路问一路跑到急诊科的时候，医生正捏着几张刚冲洗出来的片子，对着灯光举起，在和安燃父母交待安燃的伤情。
　　“……片子能看出来，右膝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桶柄状撕裂。撕裂瓣卡在关节腔里，情况比较严重。”医生扫过安燃父母瞬间煞白的脸，“现在马上转骨科然后住院。家属立刻去办手续！”
　　医生快速在转诊单上签下名字，递给安燃爸爸，语气不容置疑：“在这签字，然后去骨科住院部办手续。那边会给他做关节穿刺抽液、冰敷、用药消肿，等条件合适了会尽快安排手术。具体方案和风险，住院医生会跟你们详细谈。”说完，医生转身快步离开，去处理下一个病人。
　　每一个词都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得徐晚他们头晕目眩。林书语死死捂住嘴。陈墨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徐晚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胸腔里那片巨大的、死寂的空白。
　　徐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快步走向安燃的父母，声音带着颤抖：“叔叔阿姨，你们快去办手续，安燃我们看着！”
　　安燃妈妈像是被惊醒的梦游者，一下子回过神。她看着徐晚三人，又看看走廊里躺在担架床上的安燃，一股巨大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略带着一些颤抖：“好！好！谢谢你们！走！我们赶紧去办手续！”他拉起还没缓过神的安燃爸爸，接过转诊单，朝住院部方向快步走去。

　　安燃躺在移动担架床上，右膝被冰袋和临时固定支具裹住，皮肤绷得发亮，皮下大片深紫红的淤青触目惊心。他脸色惨白，因疼痛而溢出的冰冷汗水布满额头。或许是之前痛得太厉害，安燃的下唇被咬破了皮，渗出的一丝殷红已经干涸。眼睛依然紧紧闭着，睫毛剧烈颤抖，在无边的痛苦之中不停挣扎。
　　三个人就这样围在担架床边，像三座凝固的雕塑，沉默地守护着被痛苦吞噬的安燃。急诊走廊的喧嚣仿佛不复存在，只剩下冰泵低沉的嗡嗡声、安燃偶尔泄露出的、破碎的抽气声，以及三人压抑的呼吸声。时间在冰冷的恐慌中缓慢爬行。
　　在经历了人生最漫长的二十分钟之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燃父母办好了手续，一路小跑着回来了。安燃爸爸眼神里带着一种强撑的镇定和急切：“好了！手续办好了！推他去住院部！”
　　护士立刻过来，推起担架床。徐晚三人默默让开位置，跟在后面。安燃妈妈也跟着担架床快步走着：“稳点！小心！”安燃依然紧闭着眼，眉头紧锁，身体在移动带来的轻微颠簸中颤抖得更厉害了。

　　安燃被安置在骨科病房靠窗的床位。右膝依旧裹着冰袋和支具，高高吊起。肿胀似乎消下去一点点，但淤青依旧，皮肤被积血和积液绷得发亮。安燃依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身体随着偶尔的疼痛微微颤抖。
　　主治医生是市一院运动医学科最好的张医生，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住院医生。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安燃，然后对安燃父母说：“病人家属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安燃妈妈担忧地看了一眼儿子，又看向丈夫。安燃爸爸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低声说：“走吧，这应该没啥事，还有徐晚他们。”他转向站在床尾、沉默得像一尊石像的徐晚：“麻烦你们在这看着安燃一会儿，我们去去就回。”
　　徐晚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叔叔阿姨放心，我们在这。”
　　安燃父母跟着医生离开了病房。
　　徐晚走到安燃床边，轻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目光落在安燃紧锁的眉头上，又滑向他的右膝。他伸出手，想替安燃擦擦额角的汗，指尖却在快要触碰到时停住了，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更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安燃更痛。最终，他只是默默收回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徐晚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安燃，眼神空洞，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又仿佛被眼前的痛苦牢牢钉在原地，时间在无边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林书语和陈墨悄悄退出了病房。她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和沉重。
　　“叔叔阿姨肯定没心思吃饭了……”林书语轻声说，声音带着鼻音。
　　“嗯。”陈墨点点头，“我们还是去买点容易消化的东西吧，粥，或者汤面。叔叔阿姨不想吃也得吃一口。”
　　两人默默并肩走出住院楼，朝着医院外小餐馆走去。傍晚的阳光红的有些刺眼，夏日的热浪也无法驱散急诊室那冰冷的恐慌，一路继续笼罩着她们。

　　医生办公室里，气氛凝重。灯箱上是安燃受伤膝盖的X光片和核磁影像。
　　“情况比急诊初步判断的更复杂一些。”张医生指着片子，“安燃的ACL是完全断裂，位置在靠近胫骨止点的地方，这是重建手术中相对麻烦的位置。半月板是桶柄状撕裂，三度，撕裂瓣卡在关节腔里，而且撕裂范围比较大，边缘有碎裂。”
　　“手术目前的计划是采用关节镜，微创的。首先要进行ACL重建。取他左大腿后侧的腘绳肌肌腱，编织后固定在股骨和胫骨的骨隧道里。然后是半月板的处理。我们会尽全力尝试缝合修复，但根据撕裂的位置和程度，缝合后愈合的可能性很低。如果无法缝合或缝合后评估无法愈合，就必须切除撕裂的部分，切除范围可能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张医生抬起头，目光坦诚而严肃：
　　“我希望你们要明白，手术目标是恢复关节稳定性和基本功能，患者年纪还很小，通过手术和复健可以实现正常走路、上下楼梯、进行低冲击活动，比如慢跑、游泳、骑自行车。这样对他未来的日常生活来说，不会有太大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但是，像短跑这种需要瞬间爆发力、急停变向、膝关节承受巨大剪切力和冲击力的竞技项目，是肯定不行了。重建的韧带强度永远比不上原装的，它就像一个修复的替代品，经不起顶级竞技训练的反复冲击。切除部分半月板后，关节的缓冲和稳定能力也会下降。强行训练参赛，会加速关节软骨磨损，导致早期关节炎，可能不到四十岁就要面临关节置换的风险。他的竞技生涯，必须终止了。”
　　张医生话锋一转，指向接下来的关键步骤：
　　“不过，手术不能马上做。现在关节肿得厉害，里面全是积血和炎症积液，强行手术风险高、效果差，还可能增加术后粘连。接下来这几天是关键，我们要先把肿消下去，把炎症压下去，让关节囊软下来，达到手术条件。这个过程大概需要需要三到五天，会比较难熬。”
　　他详细解释道：
　　“首先，每天都要做关节穿刺抽液。把关节腔里新产生的血水和炎性液体抽出来，减轻内部压力和疼痛。这个过程肯定不舒服，但必须得做。还要持续冰敷加压，帮助消肿和减轻炎症反应。另外，伤腿必须严格制动抬高，一点都不能活动，促进消肿。还要配合使用消炎药，把炎症控制住。家属和患者都要有心理准备，配合好治疗。”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安燃妈妈听着医生的话，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试图阻止那汹涌而上的泪水，但大颗大颗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用手紧紧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安燃爸爸扶着安燃妈妈的肩膀，试图给安燃妈妈一些依靠。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灯箱上安燃的X光片和核磁影像，眼眶通红。面对安燃伤痛的无力感，还是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还是对张医生说：“张医生，安燃的手术请您务必尽全力。用最好的方案，保住他的功能。让他以后能正常生活。”
　　张医生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凝重。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放心。我们肯定会尽最大努力。手术后的康复计划也会跟上。”
　　窗外的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道道无声的伤痕。

　　安燃父母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安燃妈妈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她低着头，不断擦拭着眼角。安燃爸爸眼眶依旧通红，脸色铁青，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强撑的镇定和疲惫。他轻轻揽着妻子的肩膀，无声安慰着。
　　他们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林书语和陈墨提着打包好的粥和小菜回来了。两人看到安燃父母的样子，心猛地一沉，立刻明白了什么。她们默默地将食物放在病床盘的小柜上，没有多问。
　　安燃父母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进病房。
　　徐晚立刻站起身。他看到安燃妈妈红肿的眼睛和安燃爸爸通红的眼眶，心头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默默让开位置。
　　安燃妈妈走到床边，看着依旧在痛苦中昏睡的儿子，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安燃爸爸站在床边看着安燃吊起来的右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安燃在镇痛泵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但眉头依旧紧锁，偶尔发出不安的呓语。
　　安燃妈妈看着三个孩子憔悴的神色，心头一酸。她强打起精神，走到他们面前，声音带着疲惫却温和的关切：“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回家休息吧，跟着累了一天了，明天还要上学呢。安燃现在睡了，你们放心。”
　　安燃爸爸也走过来，拍了拍徐晚的肩膀，声音嘶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是啊，都回去吧。安燃现在需要静养。等过几天做完手术，稳定了，再来看他。”
　　徐晚看着病床上沉睡的安燃，他点了点头：“好，叔叔阿姨，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自己也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林书语和陈墨也默默点头，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安燃，才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病房。走廊里冰冷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了医院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