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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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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白得晃眼,炙烤着云州一中的操场。塑胶跑道蒸腾起刺鼻的橡胶味,空气热得发黏。看台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体育老师和零星的学生。徐晚、林书语、陈墨挤在最前排的水泥台阶上,阳光把陈墨摊开的速写本纸页晒得微微卷曲,微风推着纸页轻轻起伏。徐晚的目光落在第五跑道起跑线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安燃正活动着脚踝,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的跑道上,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道终点线。
发令枪“砰”地炸响!安燃的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风,骤然卷向跑道。他的起跑迅捷而流畅,每一步蹬踏都带着流畅的几何美感,力量从足底涌起,传递得无声而高效。
赛道在他脚下延伸,成为速度的画卷。摆臂、蹬踏、腾空、落地,这一连串动作浑然天成,流畅得如同徐晚笔下那道一气呵成的炭笔线条,是无数次重复后刻进身体深处的本能律动,如同呼吸般自然。阳光撞在他汗湿的额角,细密的汗珠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随着他身体的起伏跳跃、闪烁。
他的身影掠过弯道,身体微微内倾,划出一道流畅而精准的弧线,如同猎豹在草原上优雅地转向。步频与步幅在高速中达成完美的平衡,力量与节奏和谐共鸣。每一次足尖点地,都像精准的鼓点,敲击在跑道的脉搏上。
最后直道冲刺,他如同锁定猎物的豹子,全身的力量凝聚、爆发!带着一股劈开热浪的锐气,冲过终点线!
“55.12秒!”电子屏的数字定格,看台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安燃牛逼!”林书语跳起来,手里的加油板差点甩飞。那是徐晚画的奔跑剪影,陈墨题了“燃!”字,她则添了道速度公式。
安燃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脸上瞬间被狂喜点燃,他和围上来的队友寒暄后冲到看台下,汗水浸透的背心紧贴胸膛,笑容灿烂得晃眼:“怎么样?帅不帅!”
徐晚递过一瓶拧开的矿泉水,嘴角微扬:“帅。”声音很轻,但眼底有光。
陈墨笑着递上纸巾:“擦擦汗。”
林书语则叉着腰,一脸“我早知道”的得意:“看吧!按我的理论模型,你起跑至少还能再快0.1秒!”
小卖部外的阴凉处成了临时庆功点。冰镇可乐的瓶身凝结着水珠,烤肠的香气混着青草味弥漫开来。
“第一轮纪念。”徐晚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简易木框,里面是一张炭笔速写:安燃冲线瞬间的侧影,肌肉线条充满爆发力,定格了刚刚的荣耀。
安燃小心接过:“这……这你刚画的?!徐大师出手就是不一样嗷!珍藏了!必须珍藏!”
林书语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A4大小的活页夹,封面是她手绘的卡通版安燃跑步剪影,标题是夸张的美术字——《安燃定律:速度与优雅的力学平衡》。
“你的专属运动圣经!”她拍在安燃手里,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睿智又得意的光,“根据‘安燃定律’严格推导的优化方案,重点看第15页的‘听声辨位大法’——落地要‘嗒’不要‘砰’。每一项优化方案达标后记得请我吃冰!”她指着小册子里手绘的示意图和最后的“吃冰条款”。
安燃翻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受力分析图、训练建议,目瞪口呆:“林书语你是怪物吧?!这比教练的战术板还狠!”他兴奋地指着吃冰条款,“这个好!达标了请你们仨!”
陈墨最后递上一个棉布钥匙扣,用银色丝线绣着简洁的奔跑小人轮廓,针脚细密。她轻声说:“你的专属如意钥匙扣。”
安燃把钥匙扣小心串在书包拉链上,速写进背包,活页夹抱在怀里,笑得像个丰收的孩子。
这时教练走过来,拍拍安燃肩膀:“干得漂亮!不过后面两轮在市体育场,非运动员和家属进不去内场。你们几个同学,”他指指徐晚三人,“到时候可进不去了。”喜悦的空气里,悄然掺入一丝现实的微尘。
日子在训练和等待中滑过。蝉鸣一天比一天嘶哑,空气里的热浪裹挟着潮湿的水汽,预示着盛夏的来临。徐晚的速写已经被妥善地安置在了书桌上,林书语的活页夹也被翻得卷了角,陈墨的钥匙扣则每天陪伴着安燃进出。徐晚偶尔去操场边,能看到安燃对着林书语夸张地比划着落地动作,嘴里喊着“嗒!嗒!嗒!”,惹得林书语笑骂他“有病”。
选拔赛第二轮是在周六,云州市体育场巨大的白色穹顶在烈日下沉默,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入口处有保安值守,穿着统一的制服,神情严肃,检查着证件。处处都透着一股正式比赛才有的严格与距离感。在靠近西门的一棵树下,徐晚、林书语、陈墨三人挤在一小片阴凉里,没有长椅,三人便站着。
他们目送着安燃和教练、安燃父母走向专用通道。安燃回头,朝三人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笑容依旧灿烂,但那笑容在宏伟建筑的映衬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安燃的身影随着人流通过闸机,很快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处,如同水滴汇入深潭,再难分辨。那道无形的安检线,瞬间将场内与场外割裂成两个世界。
场内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发令枪响、断断续续的广播播报、以及零星的掌声或叫好声,这些声音被空旷的场地和厚重的建筑结构吸收、扭曲,显得遥远而稀薄,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不真切。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混着尘土的气息。林书语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汗渍,又戴上,侧耳捕捉着那些若有若无的声响:“刚才……是不是有枪响?开始的是什么项目啊?”声音带着一丝焦灼。陈墨拿出速写本,铅笔沙沙勾勒着体育场冷硬的轮廓和树荫下等待的人群,笔尖带着一丝沉静。徐晚沉默地望着紧闭的大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时间在等待中缓慢爬行,树影在地上悄悄挪移。
终于,靠近西侧的运动员出口通道有了动静。旋转闸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开始缓缓转动。安燃的身影随着闸机的转动,从通道内侧被“吐”了出来。他微微低着头,额发被汗水粘在额角,脸上少了第一轮时的兴奋,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教练紧随其后,脸色也有些凝重。
三人立刻从树荫下弹出,快步迎了上去。
“状态一般,”教练摇摇头,声音带着点无奈,“起跑慢了,节奏没调好。成绩56.98秒。”
安燃抬起头,看到三人关切的目光,扯出一个笑容,带着点懊恼:“场地有点滑,蹬起来发飘。不过进了!进第三轮了!”安燃下意识地揉了揉右膝外侧,努力挤出笑容,目光扫过林书语时带着点歉意。
“56.98也达标了!”林书语立刻翻开她的报告册副本,试图用科学驱散阴霾,“肯定是场地湿度影响摩擦系数!看,我第7页写了应对方案!”她指着图表,语气坚定。
“进第三轮了就好。”陈墨轻声安慰,目光落在安燃揉过膝盖的手上。
徐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安燃揉膝的动作。徐晚心头投下了一片难以言喻的阴影,一股忧虑悄然漫上心头,仿佛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连呼吸都无意识地放缓了一瞬。那点微小的不适感,像无声的薄雾,静静弥漫开来,让眼前的阳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他移开目光,落在安燃汗湿的额头和略显疲惫的脸上。
一周过去,热浪更甚。云州市体育场像一座矗立在热浪中的白色堡垒。广场空旷得烫脚,空气仿佛凝固了。安保等级更高,穿着制服的身影在入口处肃立。
“看!本地贴吧有文字直播楼!”林书语早有准备,晃了晃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我买了超大流量包!”
三人立刻头碰头挤在小小的手机屏幕前,像守着唯一的信号源,在灼热的空气里圈出一方紧张的方寸之地。
刷新的文字如同心跳,在屏幕上跳跃:
青少年田径锦标赛选拔赛(第三轮)贴吧文字直播楼 - 【更新】
项目:青少年田径锦标赛选拔赛(第三轮)男子400米决赛
选手道次:
第1道:赵阳(外国语学校)
第2道:李明(师大附中)
第3道:王超(实验中学) <-- 预赛第二名
第4道:安燃(云州一中) <-- 预赛第一名
第5道:孙浩翔(师大附中)
第6道:周帆(实验中学)
发令枪响!
起跑反应时间:安燃0.158秒!王超0.162秒!所有选手顺利出发!
100米:安燃起跑迅猛!步幅开阔,节奏流畅!王超紧随其后,差距半个身位!赵阳、李明居中,孙浩翔、周帆稍落后。
200米:安燃保持高速!弯道技术出色!王超稳健跟随,差距未扩大!李明开始发力,超越赵阳升至第三!周帆超越孙浩翔升至第五!
300米:关键点!安燃速度略有下降!王超加速追赶,差距缩小!李明稳住第三!赵阳、周帆争夺第四!
最后100米:决胜时刻!安燃咬牙顶住!王超全力冲刺,步频惊人!两人并驾齐驱!最后50米!安燃爆发出惊人后劲!步幅再次拉开!王超拼尽全力!
冲线! 安燃以微弱优势率先压线!王超第二!李明第三!
最终成绩(非官方):
安燃(云州一中):54.50秒!(刷新选拔赛纪录!原纪录54.78秒)
王超(实验中学):54.65秒(个人最佳)
李明(师大附中):55.20秒
赵阳(外国语学校):55.45秒
周帆(实验中学):55.88秒
孙浩翔(师大附中):56.30秒
祝贺安燃!创造新纪录!晋级省锦标赛! (最终成绩以官方公告为准)
“啊啊啊——!54.50!!!破纪录了!”林书语的尖叫划破凝固的空气,带着狂喜的颤音!
陈墨捂住了嘴,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星光炸裂。
徐晚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他几乎要跳起来!安燃做到了!他真的冲破了极限!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此刻在冰冷的文字里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芒!
狂喜的浪潮尚未到达顶峰,下一条刷新出来的帖子像一柄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所有欢腾:
“卧槽!第四道选手庆祝时好像受伤了!”
林书语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在嘴角。她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不认识那几个冰冷的方块字:“受伤?”她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谁?安燃?不可能!他刚破纪录啊!”
陈墨捂着嘴的手猛地收紧,刚才涨满心房的温热潮水瞬间被抽干“受伤……”她小声重复着。她凑上去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不愿相信。
徐晚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攥紧的拳头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刚才那灼烧全身的狂喜热流,被这行字瞬间浇灭,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片死寂的茫然。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受伤”两个字在反复回响,像重锤砸在冰面上。他下意识地看向体育中心那紧闭的、冰冷的大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看到里面混乱的场景,一种巨大的、无能为力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更多冰冷的文字涌出,像一条条吐信的毒蛇:
“担架进场了!”
“救护车开进内场了!!!”
“刚看到救护车出去了!”
死寂。绝对的死寂。刚才的狂喜被瞬间冻结、粉碎,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淹没了所有声音。
“市一院!快!”林书语的声音带着哭腔,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徐晚冲向路边拦车,手抖得厉害。陈墨紧紧攥着书包,指节泛白。
出租车疾驰而去,窗外省体育中心巨大的冰冷轮廓飞速后退,像一个刚刚吞噬了希望与光明的、沉默的怪兽。车内,只有三人急促得如同擂鼓的呼吸声,和手机屏幕上最后那条凝固的、刺眼的消息:
“救护车已带伤员赶往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