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雪阙》梧慕春

6、夜静 残辉蚀尽三

　　月上中天时，云絮早被风筛得淡了，只留半缕银辉漫过檐角，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冷白。
　　远处巷陌传来犬吠，隔着三两个院落，声气早被夜雾揉得软了，呜呜咽咽像梦话。
　　一个府邸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第三响，西跨院的飞檐上便落了两个影子。黑衣如墨，连银面具都染着夜的颜色。
　　府邸早歇了，只有主院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个伏案的影子，背微驼，手里的狼毫时不时顿一下，该是那位据说彻夜批账的周老爷。
　　骨瓷指尖在瓦当边一点，示意蚀月跟上。府中挂着的灯笼随风轻晃，灯影在青砖上移，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过了水榭便是书房后墙。骨瓷贴墙听了片刻，抬手比了个“三”——里面有三个人，呼吸声分别来自书桌后、窗边、门侧。门侧那个呼吸沉且匀，该是护院。
　　两人矮身贴近，蚀月用发簪在窗纸上轻轻捅出个针孔。视线穿过去，正落在书桌后的人影上——周老爷鬓角霜白，正对着账本皱眉，手边的茶盏早凉透了。窗边立着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个锦盒，像是在等吩咐。门侧的护院背对着门，腰间佩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刀柄。
　　“护院交给你，三息内解决。”骨瓷的唇几乎贴着蚀月的耳朵，蚀月的耳朵不可见的微红一瞬，骨瓷才注意到自己的行为，偏侧过头，气息乱了一瞬。“我取目标。”
　　随后闪身而出，动作快得像闪电，窗轴的“吱呀”刚起，骨瓷已翻身入内。护院警觉地转身，手刚摸到刀柄，蚀月的银丝已从窗外探进来，暗杀的原因，蚀月并未带那柄伞。
　　“咻”的一声轻响，银丝精准地割断护院咽喉！
　　护院还没没发出半点声音，身体便顺着门板软了下去。
　　小厮吓得浑身发抖，锦盒“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几颗鸽卵大的珍珠。
　　周老爷猛地抬头，眼里刚浮起惊惶，骨瓷的剑已抵上他的脖颈。剑刃极薄，贴在皮肤上时带着刺骨的凉，周老爷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灯笼晃动的光晕。是巡卫来了。
　　蚀月脸色一变，缠紧手中的银丝就要迎上去，骨瓷却拽住他，指了指书房的后窗——那里正对着一片茂密的竹林，雪落竹叶，能盖住踪迹。
　　两人翻出后窗时，巡卫的脚步声已到了院门口。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竹林深处，只留下几串浅淡的脚印。
　　待二人隐入一间破庙，蚀月拿出一个白帕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银丝，骨瓷瞧去，看见白帕的角落绣着一朵银莲花。
　　擦拭完，蚀月将银丝缠在手腕，就要离去。
　　“哎，这就走？”骨瓷出声叫住蚀月。
　　“不然？留下来和你畅聊人生吗？”蚀月不解的问。
　　“不是这个意思，你走吧。”
　　蚀月朝他投去疑惑的一眼，却并没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骨瓷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察觉到一抹白落了下来，他走上前去将白色捡起，才看清是蚀月擦拭的那个白帕。
　　他用手指摩挲着角落的银莲花，想起了和蚀月初见的那次…
　　两年前
　　骨瓷刚加入寒鸦渡的时候，被派去暗杀一个科敛勒索的地方官差，可等他赶到时，蚀月就站在尸体旁，用手帕擦拭着手中的银丝。月色透过窗户，有几缕洒在她的身上，照亮了她的半边面庞。
　　当她注意到来人，转过头的一瞬，骨瓷就觉得有什么忽的撞进了他的胸膛，他的心不可抑制的剧烈跳动。
　　“让开，别挡路。”蚀月面色冷峻。
　　思想还没回笼，他的身体先一步有了动作—往旁边让了一步。
　　蚀月什么也没再说，从骨瓷身边离开了。
　　迟来的侍卫急促的步伐在屋外响起，骨瓷这才回过神，匆忙翻过窗再次隐入黑暗。
　　从那次起，骨瓷的脑海中就不可避免的浮现蚀月回头的身影。大概…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后来，组织偶尔会安排二人一起出任务，可每次，蚀月都是一副别来惹我的模样，骨瓷也不知道怎么去搭话。
　　直到
　　蚀月单独去刺杀，却不知那人早有防备，蚀月一时不慎落入陷阱。
　　好不容易逃出去，蚀月早已伤痕累累。
　　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骨瓷看到的就是蚀月躺在一滩血水中，那是骨瓷认识蚀月以来…见到她受过的最重的伤。
　　骨瓷将她背到一处院中，仔细为她清理伤口，睡梦中的蚀月嘴中一直小声的嘀咕着什么，骨瓷听不清。
　　他坐在塌前半响，刚起身正欲去查看煎着的药时，他察觉有一股力拉扯着他，他低下头才注意到蚀月的手正拽着他的袖子。
　　褪去防备的蚀月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微微颤抖。骨瓷望着她的模样，忽然意识到，她比他还小四岁…
　　是什么让他忽略了她的年纪？是她完成任务时的果决，是和她相处过程中她的冷峻，还是她那一副前辈般顶在前面的坚决…
　　骨瓷又坐了下来，他俯下身，轻轻抱住了不安的少女，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知道少女慢慢平静下来。或许是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心，骨瓷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等到药呼噜呼噜的声音响起，才缓缓的起身离开，二人的发丝从交缠中慢慢分离。
　　喂药时，少女的嘴唇禁闭，药汁顺着少女的下颚流入少女的脖颈。骨瓷轻轻擦尽流下的药汁。
　　见此，骨瓷在少女的嘴唇和药汁间流连，最终将药汁送入自己的嘴中，药汁苦乏，骨瓷不禁皱了皱眉，而后附身贴上少女的唇，送了进去。
　　这一切，直到现在蚀月也不知道。
　　做完这一切，骨瓷伏在床边，闭上了眼。
　　等少女转醒的时候，被子被扯动，骨瓷睁眼就撞入一双朦朦胧胧的双眼。
　　“我…这是在哪？…骨瓷…？”蚀月许久未开口，声音带了一丝嘶哑。
　　“别乱动，小心伤口撕裂。”骨瓷按住要起身的蚀月。
　　“我没死啊…”少女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迷茫。
　　“这里没人知道，你安心养伤。”骨瓷拂开少女脸上的几缕发丝。
　　这处山中的院子是骨瓷自己建的。
　　之后的几个月，蚀月都在这儿养伤，骨瓷有时会出去完成任务，但每回见到蚀月，骨瓷都是清理掉身上的血渍才去见蚀月。待蚀月的伤好转一点，他们就坐在屋顶，看着月亮升上高空，又隐入云雾之中，骨瓷记得，有一次他问少女为什么要叫蚀月，可少女只是笑笑，直到骨瓷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少女轻飘飘的声音从他身旁响起：“残辉蚀尽三更月，暗影偷吞半壁天…”轻飘飘的，好像怕扰了这方寂静。
　　蚀月的伤彻底好了，她去找骨瓷告别。
　　骨瓷什么话都没说。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骨瓷却拉住了她的手。“不走不行吗…”
　　她一愣，随后笑笑。“又不是见不到了，出任务的时候我们不是还要一起吗。”
　　骨瓷又不说话了。
　　蚀月一扯，没扯出来。一股大力便拉着她向后倒去，撞入一个带着冷竹香的怀抱。“可…就不能天天见了…”声音轻轻的，蚀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还没等她细想，骨瓷就放开了她，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外面的冷风吹气骨瓷高高束起的头发，拂过鬓角的发丝，骨瓷回了神，也离开了。
　　至于这张帕子，下次还她吧…
　　回到房间的蚀月，我的帕子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