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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效的游戏 最终,我还 ...

  •   最终,我还是接下了那台破碎的徕卡。

      不是因为那个“老墨”,也不是因为那个狗屁不通的“我爱你的承诺”。我只是厌恶那种被别人看穿,并被强行施加期待的感觉。我决定修好它,然后用一种最冷漠、最商业化的方式交还给他,让他明白——我只是一个技术精湛的匠人,不是什么能唤醒灵魂的巫师。

      我要亲手毁掉他眼中那种天真的、不切实际的信任。

      这对我而言,是另一种更高级的,掌控。

      接下来的几天,我将自己完全浸泡在这堆废铁里。我戴上放大镜,用最精密的工具,像一个外科医生一样,一点点分离那些扭曲、破碎的零件。每拆下一个部件,我都会拍照、编号、归类。这是一个枯燥、繁琐到近乎自虐的过程,但我却乐在其中。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我重新找回了那种对一切尽在掌握的,绝对的控制感。

      然而,这种掌控感,在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再次被打破。

      工作室的风铃又响了。

      我头也没抬,就知道是他。那串清脆的响声,已经像一种独特的标记,与他那道闯入我世界的、刺眼的身影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苏辞姐。”他开口,声音依旧干净。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连杆上,它来自相机的快门联动装置,已经弯曲成了不自然的形状。我正用两把特制的镊子,试图将它一点点校正回来。

      “我……我就是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站在我工作台几步远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说话,只是用镊子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空水杯。

      他立刻会意,转身去饮水机旁接了水,然后走过来,递到我手边。

      机会来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离开杯壁的那一刻,我伸出手去接水杯。我的指尖,看似不经意地,轻轻划过他递水杯过来的手背。

      那是一个经过我千百次演练的动作。力道、速度、接触的面积,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它足够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的掠过,不会引起警惕;又足够清晰,清晰得能让对方明确感知到皮肤与皮肤之间那瞬间的、带着微凉体温的触碰。

      在过去无数场游戏里,这一招屡试不爽。对方通常会像触电般僵住,然后是抑制不住的耳根泛红,或是眼神躲闪,再或是故作镇定地将暧昧的话题继续下去。无论哪种反应,都意味着他们已经掉进了我设定好的节奏里,游戏的主导权,从那一刻起,便牢牢掌握在我手中。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在他失措的瞬间,用那种慵懒又带着一丝玩味的语气,漫不经心地问他:“这么宝贝这台相机,是……拍过什么特别重要的人吗?”

      然而,一切都脱轨了。

      他没有脸红,没有躲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停顿都没有。他只是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场精心设计的触碰,根本就不存在。

      他将水杯稳稳地放在我手边,然后退后半步,目光落回到那台被拆解的相机上。他的眼神坦然而专注,认真地回答了我那个还未问出口的问题。

      “拍过我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爷爷总是用它给我和奶奶拍照。他说,镜头可以留住时间,这样,等他老得走不动了,翻翻相册,就好像重新爱过了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准备好的一整套华丽辞藻和暧昧陷阱,瞬间被他这句朴素到近乎笨拙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我的节奏,第一次,被一个局外人彻底打乱了。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一个最顶尖的黑客,却在试图入侵一台最简单的计算器时,被弹出了“拒绝访问”的窗口。

      我沉默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

      就在我以为这段对话会就此结束时,他却突然抬起头,直视着我。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欲望,只有一种纯粹到让人无法设防的好奇。

      他问:“苏辞姐,你好像对每个来这里的客人的故事都很有兴趣,那你自己的呢?你这么喜欢修复旧东西,是不是也有什么……忘不掉的过去?”

      “轰——”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这记“直球”,太过迅猛,太过精准,它绕过了我所有的防御工事,直接击中了我最核心、最不设防的要害。

      过去?

      我的过去是一片被大火烧过的废墟,除了那枚作为唯一信物的耳钉,什么都没有剩下。我花了那么多年,用一层又一层的冷漠和游戏,才将那片废墟掩埋起来。我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甚至不允许任何人提起。

      而现在,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闯入者,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用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掀开了那层遮羞布的一角。

      我第一次,在与人的交锋中,彻底语塞。

      我能感觉到,我脸上那张名为“慵懒迷人”的面具,正在一寸寸地裂开,被他那纯粹的目光,戳出了一个无法修复的小孔。冷风,正从那个小孔里,争先恐后地灌进来。

      “我没有过去。”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声音回答。然后,我低下头,重新拿起镊子,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根脆弱的金属杆上,仿佛那是我的救命稻草。

      “不打扰你了。”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固,轻声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风铃又响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都没有动。直到手中的镊子因为用力过度,“啪”地一声,将那根好不容易快要校正好的连杆,彻底夹断。

      我看着那截断裂的金属,就像看到了我自己。

      游戏脱轨了。

      他不是我棋盘上的任何一颗棋子,他甚至……他甚至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棋盘的存在。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第一次,对自己那套无往不利的“魅力”和规则,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这个叫林见屿的闯入者,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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