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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类 林见屿的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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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屿的闯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余波在我心里震荡了好几天。那句“你是不是也有什么忘不掉的过去”,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我神经最敏感的地方,隐隐作痛。
我需要一场游戏来消毒。一场我熟悉的,规则明确,胜负分明的游戏。
机会来得很快。
周五晚上,我受邀参加一个小型的高端艺术品鉴赏会。主办方是我合作过的一家拍卖行,邀请我作为修复顾问,为几位VIP客户解答一些关于藏品保养的问题。
这种场合,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个舞台。
我换上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露出一侧的肩膀和线条优美的锁骨。长发挽起,只留下一缕微卷的发丝垂在颊边。左耳上,那枚银叶耳钉在水晶灯下折射出冰冷而细碎的光。
会场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空气中混合着香槟的果香和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虚伪气息。男人们衣冠楚楚,女人们摇曳生姿,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进行着一场名为“社交”的表演。
我端着一杯香槟,有些无聊地倚靠在一根罗马柱旁,看着墙上一幅据说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画上的圣母,神情悲悯,却透着一股程式化的空洞。
就像这里的每一个人。
正当我准备找个借口提前离场时,一个低沉的,带着一丝微哑磁性的男声在我身边响起。
“光线穿过几百年的油彩和裂纹,到达我们眼中的时候,它本身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只可惜,这个故事是假的。”
我侧过头。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侧,与我保持着一个极其绅士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距离。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高级的微光。手腕上露出一截价值不菲的腕表,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锐利得近乎刻薄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一丝洞察一切的笑意,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苏辞小姐?”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久仰‘旧物有时’的大名。”
我的心,在那一刻,骤然收紧。
不是因为被陌生人搭讪的意外,而是因为一种……猛兽嗅到同类气息的本能警觉。
他不是季先生那种徒有其表的“新贵”,更不是林见屿那种一览无余的“白纸”。他的每一个细节,从西装的褶皱到眼神的温度,都在宣告着:我是个猎手。
我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随手把空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然后才转向他,回以一个同样滴水不漏的微笑。
“你是?”
“秦墨。”他递上一张名片,黑色的卡纸上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以及一个烫金的画廊logo。“旁边那家‘墨’画廊的主理人。”
我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那张名片,目光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秦先生对赝品也这么有研究?”
“我对一切‘伪装’都有兴趣。”他轻笑一声,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落到了我的身上。他的视线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先是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便精准地落在了我左耳的那枚银叶耳钉上。
“‘旧物有时’。”他慢条斯理地念出我工作室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道复杂的菜肴,“很有意思的名字。是说物件有自己的时间,还是说……人也有?”
来了。
试探开始了。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紧紧锁定着我唯一的软肋,那枚耳钉。
“秦先生很会讲故事。”我答非所问,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耳垂,那冰冷的触感让我瞬间冷静下来,“这枚耳钉,很特别的设计,”他果然没有放过,继续进攻,“像一个残缺的句子,一个……未完待续的故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面对林见屿,我是失控,是无措,是被打乱节奏的溃败。
而面对秦墨,我感到血在沸腾。因为这是一场我熟悉的,可以计算,可以博弈的游戏。
我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高级定制古龙水的味道——是冷杉和皮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烟草味,危险又迷人。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用一种同样暧昧又疏离的语气,轻声回敬:
“秦先生的画廊,藏品想必也很有故事。只是,挂在墙上的那些,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又是假的呢?毕竟,最高明的赝品,往往比真迹,看起来更迷人。”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我知道,我的反击,击中了目标。
我们相视而立,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交错、碰撞。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个最真实,也最不堪的自己——伪装,游戏,用一个又一个故事包裹起来的,空洞的内核。
是同类。
一个段位极高,极其危险的同类。
半晌,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苏小姐,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得多。”
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告辞的手势,然后转身,融入了衣香鬓影的人群中,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那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蛰伏已久的野兽,被唤醒的战栗。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林见屿的存在会让我如此不安。因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我早已回不去,也无法用我的规则去衡量的世界。
而秦墨不同。
他和我,都活在这片精心构筑的,真假难辨的废墟之上。
我们,是彼此最好的猎物,也是……最完美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