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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闯入者 “苏辞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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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辞姐,我相信你。只有你能修好它。”
这几个字,从他清朗的唇间吐出,像一道精准的咒语,瞬间击溃了我精心构筑的防线。
不是“苏小姐”,不是“老板”,而是“苏辞姐”。一个带着天然亲近感的称呼,却像一道惊雷在我死寂的心湖炸响。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乱了节拍。像是精密的钟表里,某个齿轮被一粒突如其来的沙子猛地卡住,发出了濒临崩坏的哀鸣。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的网店只留了姓氏和工作室名称。“旧物有时”的苏师傅——这是我在网上的身份,一个模糊而疏离的代号。
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握着镊子的指尖,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我将镊子放回工具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试图用这声音掩盖我内心的失序。
我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他。
目光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程式化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丝探究和警惕。我看到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树,固执,挺拔,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这种笃定,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撩拨,都更让我感到……危险。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干涩几分。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本地建筑设计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求助!谁认识全城最厉害的古董修复师?》。
主楼贴出了那台徕卡相机的惨状照片,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有的惋含,有的劝楼主放弃。直到一个ID叫“老墨”的回复,写着:“去‘旧物有时’找苏辞。如果连她都修不好,那这东西就真的死了。”
“老墨”……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脸。一个同样喜欢玩弄人心,但段位比昨晚那位季先生高出许多的男人。一个……我以为早已从我的世界里清除干净的名字。
原来是他。
一瞬间,愤怒和一种被窥探的屈辱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个男人,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推荐给别人的工具?还是他棋盘上又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
怒火在我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我最后一层伪装。我看着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年轻“闯入者”,他成了那股无名火的直接承受者。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既然是‘老墨’介绍你来的,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我不接急单,更不接……别人塞过来的人情单。”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堆废铜烂铁。我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毫不怜惜地拨开那层绒布,用指尖点着相机上一个几乎被压平的标志。
“徕卡,1954年的M3,旁轴相机的里程碑。很经典,但也很脆弱。”我的语气专业而冷酷,像个没有感情的外科医生在宣读死亡通知,“它的测距仪联动系统是纯机械的,精密度堪比瑞士手表。现在这里,”我点了点机身内部一个扭曲的部件,“整个黄斑对焦系统都废了。你想让我把它修好?不如让我去复活一只恐龙。”
我收回手,摘下手套,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回去告诉你的朋友‘老墨’,我不是万能的。请吧。”我侧过身,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眼神再也没有落到他脸上。
我以为他会像之前那些被我拒绝的人一样,失望、沮C丧,甚至恼怒地离开。
但他没有。
工作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像在为这场对峙无情地计时。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的侧脸上。那视线里没有被拒绝后的怨怼,反而多了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悲伤。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动了。
我听到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重新用绒布将那台破碎的相机包裹起来的声音。那动作依旧轻柔,充满了珍视,仿佛他包裹的不是一堆废铁,而是一个沉睡的梦。
我以为他要走了。心里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然而,他抱起相机,却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转身,面对着我。
他看着我,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苏辞姐,我知道你很厉害。我爷爷也是个修复师,他修了一辈子古籍。他说,真正厉害的修复师,不是在修旧如旧,而是在和时间对抗,把一个物件里凝固的灵魂,重新唤醒。”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
“这台相机,是我爷爷去世前,送给我奶奶的金婚礼物。他还没来得及亲手交给她,就在一场意外里……连同这台相机一起……从高楼坠下。”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将那台包裹好的相机,重新、坚定地放在了我的工作台上,放在了离我最近的地方。
“所以,它不是遗物。它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我爱你的承诺。”
说完,他后退一步,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拜托了。”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我的工作室。风铃再次响起,发出一串破碎而悠长的回音。
阳光随着他的离开而退去,工作室重新被阴影笼罩。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工作台上那个深蓝色的绒布包。它像一颗滚烫的炸弹,安静地躺在那里,随时可能将我这个固若金汤的堡垒,炸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