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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典礼 清晨六点一 ...

  •   清晨六点一刻,生物钟准时将我从一场算不上安稳的睡眠中唤醒。
      窗帘留着一道缝,城市天际线被切割成一条灰蒙蒙的亮带,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酒气,以及一种不属于我的,清冽又陌生的男士须后水味道。
      很高级的香型,雪松混合着一点点柑橘调,克制又疏离,一如它的主人。
      我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还透着宿醉后的疲惫。这不是我的常态,昨晚的那场局,似乎比我预想中更耗费心神。
      客厅的沙发上,随意地搭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羊绒大衣,来自一个我认得的奢侈品牌。我走过去,指尖拂过细腻的布料,没有丝毫留恋。这是一件与我无关的物品,很快,就会连同它的主人,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探入大衣内侧的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冰冷的丝绒盒子。打开,一枚银质的叶片耳钉正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叶脉雕刻得栩栩如生,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漠的光。
      这是我的作品。一件完美的复制品。
      昨晚,在黄浦江边那家能俯瞰整个外滩的顶楼酒吧里,我“不慎”遗落了它。那个被称为金融圈新贵的男人,季先生,在迷离的灯光下为我找了半天,最终歉意地告诉我,他会赔我一对一模一样的。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眼底是恰到好处的失落,“不必了,季先生。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
      越是表现得不在意,对方就越是上心。这是我多年来总结出的,颠扑不破的真理。
      果然,凌晨送我回来时,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了这个盒子。他说他动用关系,连夜找珠宝设计师仿制了一对。他将其中一只亲手为我戴上,另一只,则郑重地放在这个盒子里,说:“现在,它不会再丢了。”
      我将那枚复制品从盒子里取出,随手扔进玄关处一个不起眼的陶瓷罐里。那里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各式各样的“遗物”——袖扣、领带夹,以及更多形态各异的,银叶耳钉。
      我把空了的丝绒盒子放回大衣口袋,将大衣整齐地叠好,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做完这一切,像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告别仪式。
      又一场完美的典礼。在最灿烂的烟火升空时谢幕,是最好的告别。我从不贪恋余温,那只会烫伤人。
      浴室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我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左耳垂上那枚真正的银叶耳钉。这才是原版,唯一的,陪伴了我许多年的那一片。它的银色比那些复制品更深沉,带着时光打磨过的温润,像一道褪了色的疤。
      它是我的铠甲,也是我的囚笼。是我所有故事的开始,也是我所有关系的终点。
      手机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无声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季先生发来的信息。无非是些“醒了么?”、“早餐想吃什么?”之类的问候。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醒了?我的外套好像忘在你那了。作为交换,我把心落下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礼貌又暧昧的笑脸符号。
      很标准的开场白,教科书级别的成年人调情。可惜,我早就不是那个会为这种伎俩心动的年纪了。
      我平静地长按对话框,选择,删除。然后点开他的头像,干脆利落地拉入黑名单。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做完这一切,世界清净了。
      我拉开衣柜,换上一身舒适的棉麻工作服,将长发松松地挽起。镜中的那个慵懒迷人、带着几分破碎故事感的女主角苏辞消失了,取而代 F之的是修复师苏辞。
      这才是真实的我。一个与冰冷的、残破的旧物打交道的人。
      我推开卧室旁的一扇门,走了进去。这里是我的工作室,我给它取名——“旧物有时”。
      与外面那个极简到甚至有些冷清的家不同,这里被各种各样的时间碎片填满。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老宣纸和修复材料混合的味道,像一个巨大的时间胶囊。一排排的工具在墙上挂得整整齐齐,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工作台上,躺着一件刚修复了一半的清代瓷碗,裂痕像一道道狰狞的闪电。
      我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的破碎,都是可以被修复的。它们不会说话,不会背叛,不会在你付出全部心力之后,告诉你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戴上护目镜和手套,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叮铃——”
      我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不会有客人。我挂在网上的预约,通常从下午才开始。
      门被推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将清晨的阳光劈了进来,在我满是阴翳的工作室里,投下一片刺眼的光斑。
      光线太盛,我眯了眯眼,才看清来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
      不,用男孩形容或许不太准确。他很高,骨架已经长开,但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一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洗得有些发旧,一条浅色的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腿。他背着一个半旧的画筒,黑色的短发干净利落,额前的碎发下,是一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像被暴雨冲刷过的天空,清澈,坦荡,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
      这种眼神,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它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适,仿佛我满身的尘埃,在他澄澈的注视下都无所遁形。
      他似乎也没想到屋里有人,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清朗,像山间泠泠的泉水。
      “请问……这里是‘旧物有时’吗?我在网上看到的地址。”
      我靠在工作台上,没有起身,只是懒懒地应了一声:“是。有预约吗?”
      “没有,”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对不起,我不知道需要预约。我……我有个东西,很急。”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身后的背包里,捧出一个用厚厚的绒布包裹着的东西。他将它放在我面前空着的一块台面上,一层一层地打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
      绒布散开,露出来的是一台老式的徕卡相机。或者说,曾经是一台相机。现在,它更像一堆废铜烂铁。机身严重变形,镜头碎裂,看上去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过。
      “它……还能修好吗?”他抬起头,满怀希冀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闪着微光。
      我的目光从那堆“废铁”上移开,落回到他的脸上。很英俊的一张脸,是时下最受小姑娘欢迎的那种类型。
      我心里迅速地将他归类:无害、单纯、或许还有点理想主义的年下弟弟。是我最擅D长处理,也是最不屑于处理的类型。
      因为太简单了,像一杯白开水,一眼就能望到底。掀不起任何波澜,也经不起任何游戏。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贯的、掺杂着一丝倦怠的专业口吻:“损坏太严重了,没有修复价值。劝你重新买一台。”
      “不,”他立刻摇头,语气里是少年人特有的固执,“它不一样。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唯一的遗物。多少钱都可以,只要能修好它。”
      又是“唯一”,又是“遗物”。
      我心里嗤笑一声。来我这里的客人,总喜欢给他们的东西冠上各种沉甸甸的名头。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冰冷的物件,也拥有了人的体温和情感。
      可惜,我只修复物件,从不疗愈人心。
      我拿起一只镊子,象征性地拨弄了一下那堆零件,然后放下,淡淡地说:“维修费会很高,可能会超过它本身价值的几十倍。而且,我最近很忙,就算接单,也要排到三个月后。”
      这是我的逐客令。通常说到这个份上,大部分人都会知难而退。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穿透我所有漫不经心的伪装,直视我灵魂的内核。
      半晌,他认真地说:“没关系,我等。钱也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死水般的心湖。
      “苏辞姐,我相信你。只有你能修好它。”
      他知道我的名字。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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