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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宝贝疙瘩 顾珩那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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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那句话像淬了冰的刀,狠狠捅穿了林清雪的惊恐和委屈。
器材室沉重的门栓落下的那声“咔啦”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现在这冰锥一样的质问又扎了进来。
“他们的人?”
“你的主意?”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眼睛却瞪大了,像只被逼到死角的小猫,连愤怒都透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你疯了?!” 声音因为激动嘶哑着拔高,在空旷沉闷的器材室里刺耳地回荡,“我被人锁在这里了!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
她的控诉尖锐,带着绝对的否定,眼神里的惊恐还没完全褪去,又被愤怒和一种被冤枉的极致委屈取代。
她死死瞪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没有。
顾珩脸上的冷硬没有丝毫松动。
他看着她的眼神,只有更深的审视和怀疑,那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将她仓惶惊惧的姿态一寸寸解剖。
他站在昏暗的光线下,背后是冰冷的铁架和杂乱堆叠的器材阴影,身形压迫感十足,紧绷的下颌线条透着一种野兽般的、毫不掩饰的危险和不信任。
沉默像滴入冰水的热油,在凝固的空气中无声炸开。
林清雪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
他凭什么这么怀疑她?
就因为她之前骂了他?
还是因为那盒被迫交出来的创可贴?
“好学生”就该吃哑巴亏?她越想越气,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但更多的是愤怒烧灼着理智。
她突然蹲下身,几乎是用砸的力度,把她脚边那袋刚塞到一半的旧网球胡乱塞进旁边的整理箱,发出乒乓的噪音,赌气似的动作泄愤一般用力。
就在她胡乱抓着那些网球时,箱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被压扁的深蓝色方形塑料盒滑了出来,随着她的动作“啪嗒”一声掉落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
两个人都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老旧的、布满细密划痕和污渍的…随身听。
那种早已被智能手机彻底淘汰的、只能播放磁带的古董。
耳机线还绕在上面,同样陈旧。随身听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外壳发出闷响。
它躺在阴暗角落的灰尘里,像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残片。
林清雪动作顿住了,一瞬间的愕然冲淡了紧绷的愤怒。
这东西和她奶奶抽屉里的那个老古董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弯下腰,伸手想去捡——
一只修长的手比她更快一步。
顾珩就像一阵无声的风,几乎在她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塑料外壳前,已然精准地俯身,手指利落地勾住那随身听的耳机线,将它拎了起来。
动作快得像训练有素的捕食者。
那随身听挂在他手指上,像一个突兀的战利品。
林清雪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对上他低垂的眼眸。
那里面之前浓烈的怀疑和冰冷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极其古怪的沉郁,盯着那个陈旧的播放器,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刚才那股尖锐的戾气,仿佛被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吸走了一点。
空气里的剑拔弩张,诡异地停滞了半拍。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几乎要蔓延开的瞬间——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猛地从厚实的铁门外传来,伴随着一个被门板阻隔、明显提高音量的大嗓门:
“喂——!里面的?谁在里面?” 是器材室管理员老赵的声音!
带着点粗嘎的不耐烦,“锁门了锁门了!下班了啊!午休了!怎么搞的?还在里面磨蹭啥?” 声音隔着门板,嗡嗡作响。
死局被外力骤然打破!
这一声响像是一记猛烈的钟声,将两人之间那凝固的、胶着的气氛轰然震开!
顾珩眉头狠狠一拧,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脸色骤然阴沉下去。
他猛地将那个老旧的随身听连带着耳机线团起来,飞快地塞进了自己那件松松垮垮、口袋很大的校服外套侧袋里!
动作迅捷而隐蔽。
深蓝色的塑料外壳瞬间被黑色的布料吞没,消失不见。
他做完这一切,才抬起眼。
视线冷冷地掠过还半蹲在地上、一脸懵圈的林清雪,最终钉在那扇紧闭的厚重铁门上。
他脸上残余的那些复杂情绪完全被一种新的、冰冷的烦闷取代,眉头紧锁着,下颌线的肌肉明显绷紧。
似乎老赵的催促比他被人反锁在这里,更让他不快。
“来了!” 顾珩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生硬,带着一种被打扰后的极度不悦。
铁门外哗啦响了几声。
咔哒!沉重的铁栓被从外面拉开,接着是铁门铰链转动时令人牙酸的“吱呀——”。
门外亮堂得刺眼的走廊光线和喧闹的人声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这个昏暗、狭窄、灰尘弥漫的地下室。
老赵那张总是带着点睡意惺忪和不耐烦的圆脸堵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搞什么名堂!关着门在里面……” 他抱怨着探头进来,浑浊的眼睛扫过站着的顾珩和他身后蹲着还没完全起身的林清雪,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两个?顾珩?还有……” 他努力回忆那个成绩很好但显然不太打眼的优等生的名字,“哦,林什么雪是吧?清点个东西这么慢?关门干嘛?不知道要锁门了?” 一连串的质问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关门透气,太闷。” 顾珩的声音插了进来,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理所当然,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懒得解释”的意味。
他甚至没再看旁边的林清雪一眼,直接无视掉老赵探究的视线,双手插回兜里(那个装着随身听的口袋微微鼓胀),迈开长腿,径直从还在门口的老赵身边侧身挤了出去。
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
留下林清雪一个人,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愣在原地。
关门透气?
他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股无名火瞬间烧了上来。
凭什么他想怎样就怎样?
是他先怀疑她是同谋!是他把那破东西一声不吭就拿走了!
凭什么现在他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句话解释都没有就走掉了?
所有堆积的委屈、愤怒、被人冤枉后的憋闷,还有刚刚那一连串惊魂未定的冲击,此刻全都找到了一个泄洪口——指向那个消失在门口的高瘦背影。
器材室管理员老赵不满的目光还盯着她:“同学?你还杵在这儿干啥?锁门了知不知道?走不走啊?”
林清雪猛地回过神。
喉咙里堵得厉害,鼻腔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酸胀感。
她几乎是从水泥地上弹起来,胡乱抓起旁边桌子上自己的书包和那张几乎快被她揉烂的登记表,指甲深深掐进表格的纸页里,力气大到骨节泛白。
“走。” 她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怒火燃烧过后的沙哑。
低着头,像是逃避什么似的,从老赵旁边冲了出去,脚步急促地奔向相反方向的楼梯。
光线明亮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午饭的喧嚣扑面而来,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没人会注意到角落里一个沉默疾走的女孩通红的眼眶。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几个画面像碎片一样反复冲撞:那张冰冷审视的脸孔,那声“你的主意?”,掉落的老旧随身听,以及他把它藏进口袋时近乎仓惶的动作……最后定格在他头也不回离开,用一句“关门透气”粉饰太平的冷漠背影。
“王八蛋!” 这三个字像诅咒一样,狠狠在她翻腾的思绪里炸开。
她摸出手机,手指带着残存的颤抖,用力戳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她最好的闺蜜,周晴的微信对话框。指尖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在屏幕上用力地、几乎要戳破屏幕地敲下这几个字:
【林清雪】:顾珩那个王八蛋!我跟他没完!!!
发送。
仿佛摁下了一个泄洪的开关,积压的情绪似乎倾泻出去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混入了奔向食堂的人流,强迫自己把那该死的阴霾抛在脑后。
下午放学,铃声成了林清雪逃离教室的信号。
她飞快地收拾完书包,目不斜视,后背挺得笔直,拒绝了周晴喊她一起走的眼神,像一尾滑溜的小鱼,灵活地避开所有可能的目光纠缠,第一个冲出人声鼎沸的教学楼大门。
夕阳的光线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金红色。
然而,这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转过家附近最后一个巷口时,毫无预兆地碎裂了。
熟悉的角落,那个放学必经的小商店门口。
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半大男生围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嘻嘻哈哈,带着点不良少年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痞气。
顾珩也在其中,他那件显眼的、沾着点污渍的校服外套还是松松垮垮地穿着。他背对着巷口的方向,似乎在和那几个人说着什么,侧脸隐在半暗的光线下。
其中一个男生眼尖,看到了走过来的林清雪,用手肘碰了碰顾珩,还咧嘴朝她这边笑了一下,笑得让人很不舒服。
林清雪的心跳漏跳了一拍,脚步下意识地放缓、凝固。
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瞬间拉到了极致。
被反锁的窒息感,冰冷的质问,他夺走随身听的仓惶,和那句轻描淡写的“关门透气”……所有堆积的不快和警惕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想干嘛?
堵她?
是因为那破随身听的事?
还是……
她几乎立刻低下头,像是要躲开某种无形的射线,脚步由慢变快,企图用最快的速度低着头冲过这个路口。
“——顾珩那小子可宝贝那玩意儿了,破成那样还藏着掖着。” 一个略微拔高的、带着点调笑的男声突然随风飘来,清晰地钻进林清雪的耳朵。
是那群人里的一个在对顾珩说话。
“……上次让他拿出来给哥几个听听,跟要了他命似的!宝贝疙瘩!” 另一个人跟着起哄地插了一句,笑声肆意。
“破烂录音机,里头指不定录着哪个小姑娘给他唱的情歌呢!哈哈!” 第三个声音加入进来,语气更加夸张轻佻。
“喂,珩哥,透露点呗?情歌好听不?” 最先说话的那个,声音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
围着顾珩的那几个身影都晃动起来,肩膀耸动着,显然是在取笑他。
林清雪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那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她耳膜上——破烂录音机?宝贝疙瘩?藏着掖着?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攥紧,又倏地松开!
一股强烈的、荒谬的预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脊柱!
她不自觉地将目光猛地投向那个被围在中心的高瘦背影。
昏黄的光线下,顾珩被同伴们的哄笑声包围着。
他双手插在宽大的外套口袋里——正是上午塞进那个随身听的口袋!
他的肩膀微微僵着,脊背挺得笔直,似乎在极力维持着一种外表的镇定。
但从林清雪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小块侧脸,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像坚硬的岩石。
那群人还在聒噪地调侃着那个“破录音机”和“情歌”。
下一刻,顾珩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
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被彻底惹毛后的狂躁。
插在口袋里的手狠狠抽了出来,但不是为了打人,反而快得像一道闪电,朝着刚才说话最大声的那个同伴的脑袋用力地抡了过去!
“闭嘴!”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沉的嘶吼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不是那种玩笑般的打闹,拳头裹挟着真切的、凶狠的风声!
“哇靠!珩哥!来真的啊!”
“快跑!” 同伴们哄笑着迅速散开,像被炸散的鸟群。
被打中的那个夸张地揉着后脑勺怪叫起来:“开个玩笑嘛!宝贝这么狠?”
语气里却丝毫没有害怕,反而更像是计谋得逞后的兴奋。
顾珩根本没理他,也没追。
那点被撩拨起来的暴怒似乎消耗掉了他所有仅存的力气。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一头刚打完架喘着粗气的年轻困兽。
他的目光,那冰冷、烦躁又带着未熄余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狠狠地穿透巷口稀薄的暮色和尚未散尽的哄笑,精准地、无可阻挡地撞上了林清雪呆愣的目光!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远处同伴戏谑的喊叫、小商店门口的喇叭广告声、路上自行车的铃声……所有声响都沦为模糊的背景杂音。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道视线。
一道,是惊愕茫然中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震动(因为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破录音机”)。
另一道,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羞恼和戾气,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引信,炽热、滚烫、警告意味十足——他看见了她的“偷看”,并且瞬间读懂了那眼神里所有可能的复杂含义
。
那目光像滚烫的烙印,烫得林清雪指尖一麻,血液瞬间冲上了耳根和脸颊。
她猛地低下头,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转身,快步冲向了自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单元门。
砰!
单元楼的铁门被用力关上,隔绝了身后那个混乱的巷口世界。
后背抵着冰凉坚硬的门板,林清雪大口喘息着,心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那个被同伴嘲笑时激烈又狼狈的反应……口袋边缘露出的耳机线一角……他狠狠瞪过来的、写满“再看就杀了你”的眼神……
“宝贝疙瘩……” “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