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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天的面包 还行
林清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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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雪被那低沉声音喊住的瞬间,血液倏地冲上头顶。
“同学。”顾珩重复了一遍,没有催促,只是微微偏头看着她僵硬的发顶。
阴影无声地将她笼罩。
林清雪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
前排的女生微微张着嘴,后排起哄的窃笑声被压制着,酝酿着一场骚动。
她没勇气抬头对上那双此刻一定带着戏谑和探究的眼睛,手却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
她猛地弯腰,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埋进课桌底下那个窄小的空间里。
书包带被她慌乱地扯动着,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心跳撞击着耳膜,汗水瞬间浸湿了薄薄的校服衬衫后背。
终于,指尖触碰到那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硬纸盒边缘。
她几乎是攥着那个盒子抽了出来,猛地直起身,连带着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啪。
一个小巧的、印着卡通熊猫图案的创可贴盒,被林清雪几乎是砸在桌面上。
盒子沿着光滑的桌面向前滑了一小段,不偏不倚,正正好停在顾珩撑在桌沿的手边。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擦伤的手停顿了一下。
顾珩的目光在那个粉蓝色的、显得过于柔软甚至有些幼稚的盒子上停了半秒,又缓缓移到林清雪脸上。
她的脸颊彻底涨红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线,眼睫毛飞快地颤动着,视线死死钉在桌面上那本崭新的笔记本上——扉页上用力过猛写下的“王八蛋”三个字,墨迹深沉。
他嘴角扯起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丝,又似乎没有。
没再多看她一眼,也没说半个字,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那个卡通创可贴盒,慢悠悠地揣进了口袋里,转身离开。
那片压迫性的阴影消失了。
林清雪像从真空里突然被扔回有氧的世界,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哦——!”
“珩哥牛逼!” 后排的起哄声终于不再压抑,像冲破堤坝的洪水一样炸开,尖锐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笑声、揶揄的眼神如同粘稠的蛛网,瞬间将她裹缠其中。
她能感觉到旁边女生探究的目光,还有张凯略带担忧地瞥了她一眼。
“安静!顾珩你给我老实回座位!”班主任的声音终于带着怒意响起,敲打着讲台。
那挺拔的身影没理会任何骚动和斥责,径直穿过过道。
他回到座位,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下,拿出那个与他的冷硬气质格格不入的粉蓝小盒子,端详了一眼,随即“咔哒”一声扔进了桌肚深处,动作随意得像丢开一张废纸。
他靠在椅背上,一条长腿大大咧咧地伸到了过道中央,似乎刚才引发骚动的主角根本不是他。
接下来的课,对林清雪而言漫长如一个世纪。
她能清晰感觉到后排时不时投来的、那束毫不掩饰的目光,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
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兴味。
每一次背后传来微小的响动——笔掉在地上的声音、书页翻动的窸窣——她绷紧的脊背都会下意识地僵硬一下。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笔,指尖用力到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用力过度的痕迹。
好不容易挨到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铃声一响,林清雪几乎是逃也似地抓起自己的书包冲出教室,直奔体育馆后面那间管理体育器材的地下室。
体育委员让她负责清点登记这一周新添置的小型器材,比如跳棋、围棋之类。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光线比走廊更显昏暗。
走进去,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橡胶和尘土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高高的金属货架几乎顶到天花板,将空间分割成逼仄的甬道,上面杂乱地堆放着篮球、海绵垫、跳绳球拍,蒙着厚厚的灰。
尽头那扇原本可以采光的高窗也污迹斑斑,透进来的光吝啬而浑浊。
“羽毛球拍十二副……新围棋两盒……”林清雪一边低声念着,一边在手里的表格上打钩,同时努力无视掉那些落在货架缝隙深处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视线。
顾珩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器材室的另一头。
他斜靠在冰冷的铁质货架上,姿态懒散。
他没有动手帮忙的意思,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她蹲在地上,费力地把几盒散落的军棋塞进半满的整理箱里,手臂用力时,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夏季校服下绷紧。
她的刘海被汗水微微打湿,几缕沾在光洁的额角。
“喂。”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却堆满杂物的空间里激起一点小小的回音。
林清雪动作猛地顿住,手一滑,手里的塑料棋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五颜六色的塑料棋子蹦跳着滚落一地。
“啊!”她低呼一声,懊恼地皱起眉,赶紧蹲下去捡。
顾珩没动,只是看着她因为慌乱而微红的脸颊,还有那明显流露出抗拒和紧张的、紧抿的唇瓣。
“那天的面包,”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语调听起来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还行。”
林清雪捡棋子的动作又是一僵。他是在说…巷子里她给的食物?
这算是……道谢吗?可这语气,这姿态,哪里像道谢?
分明是在品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一股被羞辱的闷气猛地堵在胸口。
她霍地抬起头,第一次在不算远的距离里,带着清晰可见的怒意和冰冷的抗拒,直视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顾珩同学。”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请你离开!体育委员只让我负责清点,这里不需要别人插手。我也没兴趣知道你对面包的评价!”
那句疏离的“顾珩同学”,像淬了冰。
顾珩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眼底那点刚刚酝酿起来、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东西瞬间冻结成冰。
懒散的姿态被一丝显而易见的戾气取代。
他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影向前逼近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嗒”。
“不需要别人?”他逼近一步,阴影完全将她覆盖,逼仄的空间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
冰冷的墙壁和沉重的铁架仿佛都在挤压过来。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指尖发凉。
“呵,”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冷笑,眼神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看来是好学生做派,讨厌所有‘王八蛋’一样的垃圾,嗯?”
林清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下!
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而且现在就是在逼她说出口!
那笔记本扉页上的字迹……
极致的羞耻和愤怒瞬间烧掉了她的理智。
“你!”她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顾不上害怕了,那股倔强支撑着她猛地站起身,尽管需要仰视他,尽管气势悬殊,但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孤注一掷的控诉:“是你先撕了我的计划书!那是我的心血!是你先欺负人!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你凭什么就觉得我欠你的?!”她声音拔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哽咽,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像被逼入绝境的幼兽亮出的利爪。
吼完,愤怒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倏地涌了上来,视野瞬间被一片水汽弥漫。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猛地别过脸,肩头却在无声地颤抖,喉咙里压抑着细小急促的抽噎。
狭窄的走道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旧风扇在墙角发出嗡嗡的叹息,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珩脸上的戾气僵住了。
他大概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像被点燃的炸药,炸出这样剧烈委屈的控诉。
那双总是冷漠无波的黑眸深处,有什么微光剧烈地闪动了一下,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错愕和……茫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薄得仿佛一击即碎的身影,看着她把脸倔强地扭向一边,纤瘦的肩头无法控制地轻轻抖动,压抑的抽泣声微弱又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那三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脑海里——“撕计划书”。
那个开学第一天,他心情恶劣到极点时,带着对所有秩序和所谓“优秀”的迁怒,随手毁掉的东西……原来是她写的。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黏稠的沉默里,某种激烈冲突后的奇异的对峙在形成。
顾珩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一瞬间,他看着那滴眼泪终于挣脱纤长的睫毛,重重砸在她自己的鞋面上,摔碎了。
他那只还插在口袋里的手倏然握紧。
就在这时——
“哐啷!”
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他们身后猛烈炸响!
两人几乎同时回头。
只见那扇虚掩着的、厚重的绿色铁皮门,不知何时被人从外面猛地关死!
铁门撞击门框的巨响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紧接着,便是门外铁栓落下的、令人胆寒的金属刮擦声——咔啦!
那声音冰冷而确定无误。
有人把门锁上了。
光线彻底被切断大半,本就昏暗的器材室瞬间沉入一种更加窒息的半明半暗。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仅存的一点昏暗光线下缓慢沉浮,空间被无限压缩。
风扇单调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
林清雪脸上还挂着泪痕,眼底那份燃烧的怒意被巨大的惊愕和瞬间升起的冰冷恐惧取代。
顾珩眼底刚刚翻腾的那些东西被这声金属巨响彻底砸碎。
错愕僵在脸上,迅速被一丝更为尖锐的警惕和冷怒取代。
他大步冲到铁门前,毫不犹豫地狠狠抬脚。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沉闷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铁门发出痛苦的轰鸣声,门框上的粉尘簌簌落下。
纹丝不动。
那根锈蚀的铁栓异常坚固。
他猛地停下动作,转过身。
浑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目光如同被激怒的困兽,带着凛冽的寒意和一种几乎洞穿人心的锐利,笔直地钉在脸色煞白、泪痕未干的林清雪脸上。
不是疑问句,而是冰冷的陈述。
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他们的人?”
“你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