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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输到最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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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知道,在外面那个他毫无记忆的世界里,是否还有一丝一毫他存在的痕迹?
哪怕只剩下一天可活,他也要以顾皎的身份,而不是黎皎这个可笑的身份去死!
肝部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提醒着他时间不多。
他强忍着剧痛,扶着墙壁站起来。他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收拾,只有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几件旧衣服和那份沉重的病历复印件。
他把那张塑封好的、染血的照片小心地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贴肉放着,那是他作为顾皎的唯一证物。
他走到窗边,别墅的院门紧闭着。顾翰或许觉得他已经崩溃,无力反抗,或许又去找哪个新欢了,并没有加派人手看着他。
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间门,赤着脚,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心脏跳得飞快,每一步都牵扯着腹部的剧痛。他走到一楼一扇很少使用的佣人通道门前,幸运的是,这门似乎很少上锁。
门开了,清晨冰冷的空气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了一丝自由的错觉。
他毫不犹豫地踏了出去,融入微熹的晨光之中,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别墅区寂静的小路尽头。身后那座奢华却冰冷的牢笼,在他决绝的背影里,渐渐模糊。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世界之大,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凭着本能,朝着与别墅区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体越来越沉重,疼痛几乎让他直不起腰。
走了不知多久,他看到一个破旧的街心公园。清晨的公园里只有几个锻炼的老人。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到一张长椅前,瘫坐了上去。
阳光渐渐变得温暖,照射在他苍白得透明的脸上。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呆呆地看着上面两个笑容灿烂的少年。
“兄弟……”他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杂了无尽的痛苦、愤怒和茫然。
就在这时,一个迟疑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老婆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诶?你不是……不是老顾家的大小子,顾皎吗?”
黎皎——不,顾皎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那是一位满头银发、提着菜篮的老妇人,正一脸惊讶和不确定地看着他。
“您……您认识我?”顾皎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叫出他真正的名字!
“哎哟!真是你啊顾皎!”老婆婆激动地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疑惑,“我是你以前邻居张奶奶啊!看着你长大的!你这孩子……这么多年跑哪儿去了?怎么瘦成这样?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久违的、真切的关心,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顾皎冰冷绝望的心。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哎呦呦,别哭别哭,大小伙子怎么了这是?”张奶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坐在他旁边,放下菜篮子,“你消失这么多年,我们都以为你……唉,你弟弟顾翰当初只说你去国外发展了,忙,回不来。可再怎么忙,也不能连个信儿都没有啊?你爸临走前最惦记的就是你……”
听到“爸爸”和“顾翰”,顾皎的心又是一阵刺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抓住了一丝希望:“张奶奶……我……我出了点意外,很多事不记得了。您……您能跟我说说……说说我家的事吗?还有……我爸爸……”
他急切地看着老人,仿佛她是连接他和过去世界的唯一桥梁。
张奶奶看着他苍白虚弱、泪流满面的样子,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怜悯:“造孽啊……真是造孽……好孩子,你别急,奶奶慢慢跟你说。”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陷入了回忆:“你们家啊……唉,你爸妈都是好人,就是走得早。你妈去得早,你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不容易啊。你从小就懂事,学习好,又孝顺,知道你爸辛苦,早早就不上学了,打工供你弟弟读书……”
随着张奶奶的叙述,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渐渐变得清晰、连贯起来。顾皎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坚韧、承担着生活重担的自己。
“你弟弟顾翰啊……小时候也挺乖的,后来不知道咋回事,越来越叛逆,不好好上学,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把你爸气得够呛。没少跟你吵架吧?我记得有一次吵得特别凶,你从家里跑出去,后来就……就再也没见你回来过了。”张奶奶抹了抹眼角,“你爸就是因为这个,一病不起,临走前还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手里紧紧攥着个存折,说是给你攒的……后来听说存折给你弟弟了?”
顾皎的心沉了下去,果然,爸爸直到最后都在惦记他,而那张存折……就是顾翰口中“爸给我的钱”!
顾皎声音哽咽:“那……我爸的墓……”
“在西山墓园呢,每年清明,好像就只见顾翰一个人去,待一会儿就走,从来没见你去过,我们还奇怪呢……”张奶奶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皎啊,奶奶多句嘴,你别介意,你跟你弟弟……是不是闹别扭了?你这次回来……他知道吗?我看你那弟弟,现在虽然发达了,有钱了,但那心思……深着呢,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你可得当心点啊。”
连一个老邻居都看出了顾翰的不对劲。顾皎只觉得无比悲哀。他点了点头,哑声道:“谢谢您,张奶奶。我知道了。”
他又问了些关于以前老邻居、老朋友的情况。张奶奶知道的有限,只说好像有几个他以前的朋友后来还打听过他,但时间久了,也都没了音信。
告别了张奶奶,顾皎手里攥着张奶奶硬塞给他的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心里却比刚才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晰。他知道了父亲安息的地方,也印证了顾翰的谎言和残忍。
他必须去父亲的墓前看一看。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办?报警吗?告顾翰非法拘禁?可证据呢?他甚至连自己“活着”的证据都那么薄弱。而且,他的时间不多了……
肝部的剧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闷哼一声,弯下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手里的包子也掉在了地上。他意识到,他可能等不到寻求正义的那一天了。
不,就算死,他也要死在阳光下,以顾皎的身份!
他挣扎着站起身,拦了一辆出租车,艰难地吐出四个字:“西山墓园。”
司机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吓了一跳:“先生,你没事吧?要不要先送你去医院?”
“不……去墓园。”顾皎坚持道,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司机不敢再多问,赶紧发动了车子。
到达墓园时,已是中午。顾皎按照张奶奶说的区域,一排排墓碑找过去。身体越来越虚弱,视线开始模糊,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
终于,在一块干净简洁的墓碑前,他停住了脚步。墓碑上,父亲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照片,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决堤。
“爸……爸……”他扑倒在墓碑前,冰凉的石头硌得他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的痛楚。他像个走失了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却发现家早已破碎不堪。他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这些年的遭遇,诉说着顾翰的欺骗和残忍,诉说着自己的愚蠢和绝望,诉说着那该死的癌症……
“对不起……爸……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小翰……我没能……没来得及孝顺您……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哭得浑身颤抖,肝区的疼痛因为情绪激动而如同刀绞,鲜血从他咬破的唇角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剧烈的疼痛和情绪的极度透支终于压倒了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意识逐渐抽离,最后伏在父亲冰冷的墓碑前,彻底失去了知觉。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人在他身边蹲下,焦急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似乎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顾皎?真的是你?!你怎么了?醒醒!” ……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白色和消毒水的味道。是在医院。
他还没死?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打着点滴。床边,坐着一个穿着西装、面容憔悴焦急的中年男人。男人看到他醒来,立刻凑上前,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担忧:“顾皎!你醒了?!老天,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医生他醒了!”
顾皎茫然地看着这个男人。他看起来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你是……?”
男人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刘炳啊!你高中最好的哥们儿!睡你上铺的!我们以前还一起打工……”
刘炳……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又打开了一部分记忆的锁。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一起在篮球场上奔跑,一起在夜市摆摊,一起畅想未来……
“杨……斌?”顾皎迟疑地开口,声音虚弱。
“对!是我!”刘炳激动地抓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太好了!你还认得我!你怎么会晕倒在顾伯伯墓前?还瘦成这个样子?脸色这么吓人?这些年你到底去哪儿了?顾翰那小子只说你去国外了,联系不上,我们都以为……”
又是这套说辞。顾皎的心抽痛了一下,他打断刘炳的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急切:“刘炳……你相信我……我没有去国外。我……我出车祸失忆了,被顾翰关起来了,关了五年……他骗了我……”
他简略地、艰难地将这五年非人的经历和残酷的真相告诉了刘炳,包括他的肝癌。
刘炳听得目瞪口呆,脸色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得铁青,拳头紧紧攥起:“畜生!顾翰这个畜生!他怎么敢?!他怎么对你下得去手?!你们是亲兄弟啊!”
他猛地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步,气得浑身发抖:“我就知道!我就觉得不对劲!当年那场车祸就蹊跷!后来你突然消失,顾翰那小子却突然发达起来,换车换房,整个人都变了!问他你去哪儿了,他就含糊其辞!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刘炳红着眼睛回到床边,看着虚弱不堪、仿佛一碰就碎的顾皎,声音哽咽:“兄弟,对不起……是我们太粗心了,没能早点发现……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顾皎摇了摇头,泪水无声滑落。能在这个时候遇到故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关心着真正的顾皎,他已经觉得是莫大的安慰了。
“刘炳……帮我……”顾皎抓住他的手,用尽力气说,“帮我找个律师……我不能……不能让顾翰就这么逍遥法外……还有,我的病……”
“你放心!你放心!”刘炳连忙保证,语气坚定,“律师我立刻去找最好的!病咱们立刻治!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还有几个老朋友,大家凑一凑,一定给你治!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配合医生治疗!”
正说着,医生走了进来,检查了一下黎皎的情况,脸色凝重地对刘炳说:“病人情况很不好,肝癌晚期,伴有严重营养不良和多器官功能受损。必须立刻住院进行详细检查和治疗,但……情况很不乐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