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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输到最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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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皎茫然四顾,他该去哪里?回那个金丝笼般的别墅吗?还是……
肝癌的隐痛适时地提醒了他时间的紧迫,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那家医院,他要拿到那份完整的病历,那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根据纸条上的地址,他辗转找到了那家位于城郊的私立医院。说明来意并出示了警官给的编号后,档案室的工作人员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调出了那份封存已久的病历。
厚厚的一沓纸,记录了他当初伤得有多重:多处骨折、内脏出血、颅脑损伤……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在联系人一栏,清晰地写着顾翰的名字和当时的电话号码。而在所有需要家属签字的地方,签的都是“顾翰”,关系栏里填的是“朋友”。
朋友?黎皎看着那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什么样的朋友会做到这种地步,然后又把他变成见不得光的禁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入院时记录的随身物品上:一件破损的白色衬衫,一条蓝色牛仔裤,一双运动鞋,一个钱包……钱包里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只有一些现金,和一张……
黎皎的心跳漏了一拍。记录上写着:一张被血浸透大半的旧照片,依稀可见是兩個年輕男子的合影,其中一人與傷者容貌相似。
合影?另一个男人是谁?
他急切地翻到后面,希望能找到关于照片的更多记录或者附件,但什么都没有。工作人员表示,当时可能拍照留存后,原件就交给家属了。
照片……另一个男人……
黎皎的头痛了起来,一些模糊的碎片试图冲破阻碍,却又无能为力。
他感觉真相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而顾翰就站在雾的中央,冷冷地看着他挣扎。
他复印了整份病历,小心地收好。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渐晚。
他站在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是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别墅的地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去,或许是因为无处可去,或许是因为心底那点可悲的眷恋,又或许……他只是想去找回那张照片。
回到别墅时,里面灯火通明。
黎皎的心不由得紧了一下,顾翰很少这么早回来。
他推开门,果然看见顾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那个和他相像的男孩并不在。
“你去哪儿了?”顾翰甚至没有抬起头看他。
黎皎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病历的复印件和几件旧衣服。
“我……我出去走了走。”
顾翰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剥开,“走了走?保姆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没带手机,也没说去哪,黎皎,你长本事了?学会不告而别了?”
那声“黎皎”叫得他心头发寒。他几乎能肯定,顾翰已经知道他去过哪里了。
在这个城市,顾翰想知道他的行踪,太容易了。
黎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只是……有点闷。”
顾翰冷笑一声,“闷?我对你不好吗?给你吃给你穿,住这么大的房子,你不用工作,不用操心任何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嗯?”
黎皎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门板上。
顾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让他疼得蹙眉,“还是说,你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或者……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东西?”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黎皎,充满了审视和威胁。
黎皎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没有……我只是随便走走。阿翰,我累了,想回房间休息。”
顾翰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缓缓松开手,语气却依旧冰冷:“最好没有。黎皎,别忘了你是谁,也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因为谁。安分一点,对你没坏处。”
黎皎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上了楼,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顾翰的眼神让他恐惧,那里面没有丝毫温情,只有掌控和冷漠。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份病历复印件,紧紧抱在怀里。这是他唯一的筹码和线索了。那张照片……他必须找到那张照片。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顾翰似乎相信了他的说辞,或者忙于其他事情,没有再追问,但也几乎不回家。黎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寻找着机会。
他知道顾翰有一个书房,里面放着重要的文件和物品,平时是锁着的,只有顾翰有钥匙。那张照片,最有可能就在那里。
机会在一个下午降临。
保姆请假回老家了,顾翰破天荒地打了个电话回来,说有急事要出差两天,让他老实待着。
确认顾翰真的离开后,黎皎找到一把备用钥匙,打开书房门的那一刻,他有种在做贼的负罪感。
书房很大,黎皎目标明确,直接走向那个实木书桌,他拉开抽屉,一个个翻找,里面大多是公司的文件、合同,还有一些价值不菲的手表和钢笔。
在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前,直觉告诉他,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可是这个锁更精密,备用钥匙打不开。
他记得顾翰有时会把一些小钥匙放在类似的地方,他拿起摆件,底部果然用胶带粘着一把小钥匙。
试了一下,锁应声而开。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些旧照片,他拿起那叠照片。最上面几张是顾翰和不同男男女女的合影,看起来像是朋友聚会。
下面一张,是顾翰高中时的毕业照,穿着校服的少年顾翰眉眼青涩,却已经透着一股冷峻。
他的心越跳越快,继续往下翻,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呼吸也仿佛停止了。
照片上是两个勾肩搭背的少年,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美好得不像真实。其中一个,眉眼弯弯,笑容干净得像泉水,正是年轻了许多、健康又快乐的他自己。而另一个,手臂亲昵地搭在他的肩上,虽然同样年轻,眉眼稍显柔和,但那深邃的眼眸和紧抿的唇角——是顾翰!
他们看起来那么亲密,那么要好,眼神里洋溢着青春和毫无保留的信赖。
这和他记忆中与顾翰高中相识相爱的模糊片段截然不同!
那时的顾翰,对他也是这样笑的吗?为什么他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两行稚嫩的字:
“阿翰和皎哥,永远是最好的兄弟!”
落款日期是十一年前。
兄弟?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黎皎混沌的脑海。
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无数模糊的碎片疯狂地冲击着记忆的闸门。
不是相爱……是兄弟?那场车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顾翰要骗他?把他困在这里,用“爱人”的名义折磨他?
他不是顾翰的爱人,从来都不是!那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一个扭曲的玩笑?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顾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手里还拿着行李箱,显然所谓的“出差”根本就是个幌子,他或许根本没离开本市,或许一直在监视着他。
“你在干什么?”顾翰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意,他的目光落在黎皎手里那张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
黎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举起了手里的照片,“顾翰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场车祸……”
顾翰猛地冲过来,一把夺过照片,“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谁允许你查这些的?黎皎,我真是小看你了,装失忆装了这么多年,终于装不下去了,想起来了是不是?”
“好,很好!”顾翰猛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书房,粗暴地扔回那个属于他的房间的床上。
黎皎被摔得头晕眼花,肝区的疼痛也因为情绪激动和粗暴对待而剧烈起来,他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
顾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疯狂的恨意和一种扭曲的快意。
“你想知道是吗?好,我告诉你!”顾翰俯下身,捏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没错,我们不是爱人,从来都不是!你是我哥,是我那个从小到大什么都比我强、什么都抢在我前面、连我爸临终前都只惦记着你的好哥哥,顾皎!”
顾皎……父母早逝,他和弟弟顾翰相依为命,他努力学习打工供养弟弟,弟弟却越来越叛逆疏远……最后的记忆片段定格在一场激烈的争吵,飞驰的汽车,刺眼的灯光,还有……还有顾翰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想起来了?”顾翰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震惊的眼神,笑得残忍,“对,就是那样。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多厉害啊,你说我烂泥扶不上墙,说我对不起死去的爸妈。我那么恨你,恨你那副永远正确、永远为我好的样子!”
顾翰的脸因为回忆而扭曲:“所以,当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我推了你一把……本来只是想吓唬你,没想到,你命真大,那样都没死。只是撞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看着你躺在病床上那副可怜的样子,突然觉得,就这样让你死了,太便宜你了。”顾翰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残忍,“你不是最喜欢管着我,最想当我‘好哥哥’吗?那我就让你用另一种方式‘陪’着我。把你变成我的禁脔,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记忆、只能依附我活着、等着我施舍一点关注的玩物!看你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叫我‘阿翰’,说‘爱我’,这比杀了你有趣多了!怎么样,这些年,我这个弟弟对你这个哥哥,‘照顾’得还周到吗?我的皎、哥?”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黎皎的心脏,将他最后一点幻想和支撑彻底粉碎。原来真相如此不堪,如此残忍!这些年他卑微乞求的爱,竟然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报复!他活在仇人的掌控里,对着毁了自己人生的凶手诉说爱意!
巨大的痛苦和恶心感席卷了他,他猛地推开顾翰,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黄色的胆汁,肝区的疼痛绞紧了他的身体,几乎让他昏厥。
顾翰跟到洗手间门口,冷眼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样子,“这就受不了了?我亲爱的哥哥,你的承受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哦,对了,听说你还得了肝癌?报应啊!真是老天都看不过眼,要收了你这个伪君子!”
黎皎撑在地砖上,浑身颤抖,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弟弟,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顾翰……你就……这么恨我?”
顾翰嗤笑一声,“恨?我当然恨你,但现在我不恨了,因为你现在这副样子,比死了更让我痛快!对了,忘了告诉你,爸临终前塞给你的那张卡,里面是他攒了一辈子、原本说是给我结婚用的钱,早就被我取出来花完了,你住院的费用,用的也是那笔钱,怎么样?用爸给我的钱,救活你,再慢慢折磨你,是不是很完美?”
最后一点支撑也崩塌了,黎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地倒在地上。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躺在洗手间的冰凉地板上,四周寂静无声,顾翰早已不知去向。
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创伤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挣扎着爬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如同鬼魅的自己。
原来,他不是黎皎,他是顾皎。
原来,他没有得到过爱,只是沦为了仇恨的牺牲品。
原来,他所以为的全部人生,都是一场残酷的骗局。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在这极致的绝望之后,从未有过的清醒和恨意,悄然滋生。
顾翰毁了他的人生,剥夺了他的记忆和身份,将他囚禁在扭曲的关系里践踏了五年,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他如今的绝症……他不能就这样算了!他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