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输到最后(1) ...
-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看书是很寂寞的。黎皎待在单独的房间里,不能随便出去——这是顾翰立下的规矩。
这么多年,黎皎从未听顾翰说过一句爱。也许是自己不够乖,黎皎总是这样想。
皎洁的月光落在他修长白嫩的手指上,他眨了眨眼,长而微曲的黑色睫毛轻轻颤动。
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是谁。他没有身份,只有一个名字——黎皎。
黎皎打开手机,翻看短信记录。那些大多是他发给顾翰的自言自语。
2015年6月7日上午10:20
黎皎:[阿翰,下午回来吗?我问保姆要了本做西餐的书,试做了全熟牛排,很成功。他们说你喜欢全熟的。]
中午12:30
顾翰:[加班。]
黎皎:[没关系,我等你下午回来。要是今天不行,明天、后天,或者星期天都可以。]
黎皎:[算了,还是等你有空吧。]
黎皎:[注意休息,爱你。]
2016年1月3日凌晨0:00
黎皎:[我今天去医院了,阿翰,你能来看看我吗?]
黎皎:[在中心医院。]
黎皎:[在吗?]
黎皎:[等你有空时回我就好,爱你。]
凌晨0:20
顾翰:[我在德国,现在几点你不知道吗?别吵我睡觉。]
黎皎:[我……]
黎皎:[抱歉,你休息吧。]
4月15日上午5:23
黎皎:[今晚回家吗?我好想你。]
黎皎:[想你……非常想你。]
最后一条,再没有回复。
黎皎的肝癌是2015年年末查出来的。他觉得自己是活该——那段时间他整天蜷在衣柜里喝酒,几乎成瘾,不得病才怪。
过年时,黎皎独自做了一大桌菜。面对满桌佳肴,他毫无食欲,只觉得恶心。
勉强咽下一小口鸡肉,还没到胃里,就全吐了出来。
终于吐干净了,连清晨喝下的那杯豆浆也一并呕出,他浑身脱力,瘫在绒面沙发里。
门咔哒一声开了,是保姆。
保姆被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到,急忙送他去了医院。
医生说:“黎先生,您确诊了肝癌,目前还是早期,建议尽快做切除手术。治愈率在40%到60%之间,越早越好。”
黎皎轻声说:“我得和我爱人商量一下。”
医生叹了口气:“这是您自己的事。但如果因为爱人不支持就放弃治疗,太可惜了。”
黎皎笑了笑,道谢离开。
到家时,他看见顾翰带着个男孩。那男孩和他长得极像,黎皎暗想,不过又一个替身。
“阿翰,饭菜是不是被保姆收掉了?她比我回来得早。”
顾翰没应声,搂着男孩朝黎皎示意,嘴角带着嘲弄:“宝贝,看这个人是不是跟你特别像?”
黎皎走过去,眼角弯起柔软的弧度,轻声答:“嗯。”
“你说,你们俩谁更像他?”顾翰嗤笑,“我觉得你最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实话,是不是照着他整的?”
“没有。”
就这样,他又失去了一个或许能独处的夜晚。
黎皎常想,是不是自己死了就能解脱,顾翰也能放开手脚去找更多漂亮男孩,尽情解放天性。
可他不敢死。他舍不得。
爱一个人到了骨子里,就像刻进去了,擦也擦不掉。
顾翰其实很少回家,总用各种蹩脚借口敷衍——忙,加班,国外出差。
无数个夜晚,黎皎独自缩在衣柜,抱紧双腿,点一盏小灯。只有那点光能让他感到自己尚未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他活不长了的。
闲来无事,他就拿个本子写写划划,记下自己也看不懂的散乱字句。说是日记,更像一种迷失中的呓语。他不知道自已是谁,只晓得一个名字,和一份得不到回应的爱。
没有身份,他无法在医院正式登记。除了保姆带去的那次,他再没出过门。直到某个念头破土而出:
他要找回自己是谁。
他要找回自己的身份。
日记本。
2016年2月2日下午3:30,我去了公a局。
黎皎收拾了几件衣服,用黑色塑料袋装好,离开了那座别墅。他不打算再回那个所谓的“家”——那里从来不属于他。
没有什么属于他。他始终是孤零零一个人。
黎皎对j察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名字,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真名。”
j察询问:“请提供您知道的所有信息。”
黎皎说:“我叫黎皎,今年应该32或33岁。失忆前可能出过车祸。”
那场车祸几乎带走他的一切。
j察问:“这样生活大概多少年了?”
黎皎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大概五年。我记不清了,总有些零碎记忆冒出来,但拼不完整,也抓不住。”
“是车祸导致脑部重伤了吗?如果是,我们可以通过照片请求全市医院协查病历记录。”
黎皎点点头。他不过想在死前弄明白自己是谁,仅此而已。倘若这小小的奢望也无法实现,那就带进坟墓也好。在世上留下一个无人解答的秘密,听上去也不坏。
他想自己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卑微,可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妨碍他享受生活?还是妨碍他继续被人压榨?
对他而言都无所谓了。横竖都是要死的。
他暗自估算,自己大概撑不过两个月。肝癌死亡率太高,即便治好,往后也难保健康。不如早点解脱。
对他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黎皎在公安局接待室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官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走进来,才打破了他几乎凝滞的沉默。
“黎皎先生?”警官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但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黎皎猛地回过神,像是受惊的小鹿,连忙站起来:“是我。警官,有……有消息了吗?”
警官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纸。“我们根据你提供的姓名和大致时间,检索了近六年来全市乃至周边地区上报的失踪人口记录,以及各大医院接收的无名氏车祸重伤患者的档案。”
黎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那个寒酸的黑色塑料袋。
警官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叫‘黎皎’,并且符合你年龄、性别特征的失踪人员记录,没有。”
一瞬间,黎皎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荒谬。难道连这个名字都是假的?是顾翰随口赐予他的代号?
但警官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我们在一家私立医院的旧档案里,发现了一份五年前的特殊记录。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性,遭遇严重车祸被送入急救,当时他身边没有任何身份证明,面部也有损伤。抢救记录显示,他一度生命垂危,脑部受到撞击,有血肿,符合可能导致失忆的情况。”
黎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警官的嘴。
“当时,有一位年轻男性为他办理了所有手续,支付了高额费用,并要求院方对此事保密。登记的联系人姓名……”警官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黎皎,“是顾翰。”
黎皎感觉耳边嗡的一声。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证实的那一刻,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攥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
“病历上……有那个病人的名字吗?”他声音干涩地问。
警官摇了摇头:“没有。当时是以‘无名氏’登记的。但是,档案里留存了一张入院时拍摄的用于身份核对的照片的电子底档,虽然有些模糊和伤痕,但……”警官将文件夹里的一张打印出来的模糊照片推到他面前。
黎皎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照片上的男人闭着眼,额头包扎着纱布,脸颊有擦伤,脸色苍白,但那眉骨的形状,鼻梁的弧度,紧抿的薄唇……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能清晰辨认出——那就是他自己,五年前更年轻一些的自己。
“是他……是我……”黎皎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照片上冰冷的影像。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是找到了根源的踏实,却又是更深重的迷茫。原来他真的存在过,以另一个身份,活在顾翰找到他之前。
“根据记录,你在那家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情况稳定后,就被顾先生接走了。之后,就再没有以任何身份在任何医疗系统出现过,直到你刚才说的,保姆送你去检查的那次。”警官合上文件夹,语气变得严肃,“黎先生,这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顾翰先生对外是你的什么人?他是否限制你的自由?你需要帮助吗?”
黎皎猛地抬头,对上警官探究的目光。帮助?他能说什么?说顾翰把他关在别墅里?可顾翰给了他衣食无忧,虽然那像是圈养金丝雀。说顾翰从不爱他?可这又算什么犯罪呢?他甚至没有身份,像一个凭空出现又即将消失的幽灵,法律能保护一个“不存在”的人吗?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竟然还在可悲地维护着顾翰。他害怕一旦说破,就连现在这种扭曲的关系都无法维持了。
“不……不用。”黎皎低下头,避开警官的视线,“他……他对我很好。只是……只是我之前不想出门。”这个借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警官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显然并不相信,但当事人不开口,他也不能强制干预。“好吧。这是那份档案的编号和医院信息,如果你需要进一步了解病情或者有其他打算,可以自行联系医院。至于你的身份问题,很抱歉,目前的线索只能到这里了。如果你能回忆起更多关于过去的信息,比如出生地、亲人姓名,或许还有希望。”
黎皎接过警官递来的纸条,上面是一串冰冷的数字和医院名称。“谢谢您,警官先生。”他站起身,鞠躬,然后像逃离一样快步走出了公安局。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