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问念》隐九声

3、渊中影，执念声 通往碎镜渊

　　通往碎镜渊的路越来越难走。雾气像活物般缠绕上来，能见度不足三尺，脚下的石子踩上去软绵绵的，仔细一看，竟是凝结的执念化成的虚影——有修士紧握剑的指骨，有恋人相握的手掌，还有孩童追逐的衣角，都在雾中若隐若现。

　　云执却走得毫无阻碍，他踩着那些虚影，嘴里还念叨：“这个脚印太大了，肯定是头熊留下的”“这个手印小，像刚才镇上卖糖画的小姑娘”。他的布囊里又多了几块捡来的碎玻璃，在雾里反射着微光，倒像是给这条路挂了串小灯笼。

　　谢临走在前面，指尖的地髓藤叶始终泛着灰黑。越靠近渊底，镜灵的气息越浓，断灵散的味道也越清晰，两者果然同源。他忽然停住脚步，看向左侧浓雾深处：“有人。”

　　云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雾里坐着个穿玄衣的少女，正是齐砚的妹妹齐落。她双目紧闭，嘴角带着诡异的笑，身前的地面上凝结着冰纹，冰纹里映出个模糊的身影——齐氏先祖齐雪，正朝着她招手。

　　“她被幻境困住了。”谢临道，齐落的寒魄太弱，抵不住镜灵的引诱。

　　云执蹲下身，戳了戳冰纹：“真是麻烦…我还以为早就走了”他对着齐落喊，“喂，你哥在找你呢，说给你带了雪原的野果。”

　　齐落毫无反应，幻境里的齐雪正递给她一块玉佩，那是齐氏孪生兄弟的信物。

　　谢临从药篓里拿出根晒干的“醒神草”，这是他离开万木巢时，萧婆婆塞给他的，说是能破幻境。他刚要靠近，却见齐落猛地睁开眼，眼神空洞，抓起地上的冰锥就朝云执刺去：“别碰我大伯！”

　　云执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布囊里的镜碎片掉了出来，落在冰纹上。碎片接触到幻境的瞬间，冰纹突然剧烈震动，齐雪的身影像水波般散开。

　　齐落愣住了，眼神渐渐清明，看着手里的冰锥，一脸茫然：“我……我怎么在这？”

　　“你哥快急疯了。”云执捡起镜碎片，拍了拍上面的灰，“你刚才跟冰里的人影说话，他是谁啊？”

　　齐落脸色一白，没敢说。谢临却看出了端倪，齐落的冰纹里有镜石的气息，看来齐氏先祖的魂灵，确实与碎镜渊的镜石纠缠在一起。

　　三人刚要离开，浓雾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齐砚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到齐落，又惊又喜，随即看到云执和谢临，警惕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就陪她看了会儿冰。”云执把镜碎片塞回布囊，“她好像很怕太阳，太阳出来会把冰晒化。”

　　齐砚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幻境里的齐雪确实说过，他被困在永恒的寒冬里，见不得光。

　　谢临淡淡道：“镜灵用你们的血脉羁绊做诱饵，再不走，她会被拖回去的。”

　　齐砚咬了咬牙，知道谢临说的是实话。他背起齐落，对齐砚和云执拱了拱手：“多谢二位。”说完，便匆匆往朔方的方向走去，寒魄的白霜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

　　看着他们的背影，云执忽然道：“他好像很怕失去妹妹。”

　　“执念的一种。”谢临道，“齐氏的‘血脉羁绊’，既是力量，也是枷锁。”

　　两人继续往渊底走，雾气越来越浓，隐约能听到各种声音——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喊“为什么”，有人在说“别走”。这些都是被困在幻境里的执念，像无数根丝线，缠绕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云执却好像听不见，他正专注地研究路边一株开着蓝花的草：“这个能治头疼，我上次给山猪敷过，它后来见了我都绕道走。”

　　谢临无语了，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他能听到更深层的声音——草木的哀嚎，那是被断灵散破坏的共生契在哭泣，而这哀嚎的源头，就在渊底最深处。

　　“前面就是镜灵的核心了。”谢临道，“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当真。”

　　云执点点头，忽然指着前面：“你看那是不是块特别大的石头？”

　　浓雾散开一线，露出渊底中央那块巨大的镜石，石面上流转着七彩的光，无数人影在里面来来往往，正是三界中所有未竟之愿的缩影。而镜石的最上方，嵌着半截剑，剑穗是蓝底白花，正是孟氏先祖的佩剑。

　　镜石前站着个穿青衫的老者，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声呢喃：“执念是救赎…还是深渊？”

　　谢临瞳孔微缩，那是静心观的观主忘尘。他怎么会在这里？

　　忘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中的念珠转动得飞快：“你们来了。”他看向云执，“你记不住过去，却能看到未来。”继而看向谢临，“你不在意情感，却能听懂万物的痛。”

　　云执挠挠头：“我看不到未来，我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清。”

　　谢临没说话，只是盯着镜石——镜石的裂缝里，渗出的不是灵气，而是断灵散的气息。

　　忘尘叹了口气：“镜灵是上古大神的执念所化，他困在自己的‘求而不得’里，也困住了所有和他一样的人。”他指向镜石，“那里有你们想知道的答案——云执，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遗弃吗。谢临，你想知道契约的灵植为何枯萎吗”

　　云执愣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提起他的过去。他看着镜石，镜石里果然映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乱葬岗，一个女人把襁褓中的他放下，转身离开时，眼里满是泪水。

　　“她为什么不要我？”云执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镜石里的画面开始变化，女人被一群修士追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正是云执。她把云执藏在乱葬岗，自己引开追兵，最后死在剑下。

　　“她不是不要你，是在用命护你。”忘尘的声音带着苦涩，“她是我的女儿，当年因触犯门规，被静心观追杀……我这半生修炼‘忘忧’，想忘记她，却终究忘不掉。”

　　云执看着镜石里的画面，忽然笑了：“她眼睛真亮，像我捡到的那块莹白石头。”他没哭，也没愤怒，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她肯定不想我记恨谁，不然会不开心的。”

　　话音刚落，镜石剧烈震动，云执的画面像玻璃般碎裂。镜灵大概没料到，连“被遗弃”都困不住这个记不住事的人。

　　与此同时，谢临面前的镜石也映出画面：他十五岁那年，契约的灵植并非无故枯萎，而是被人下了断灵散，而那人，正是南岭萧氏主张“守巢”的大长老萧衍——他怕谢临的天赋威胁到嫡系的地位，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除掉他，便用断灵散毁了他的共生契。

　　谢临看着画面，眼神依旧平静，就像在看一株长歪的草。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是觉得有些麻烦——回去告诉萧诺，萧氏的裂痕，比想象中更深。
　　镜石再次震动，谢临的画面也碎了。渊底的雾气开始翻滚，镜灵似乎被激怒了，无数执念化作黑影，朝着四人扑来。

　　忘尘双手合十，念珠发出金光“我修‘忘忧’，却忘了执念若能放下，不必刻意去忘。”他迎着黑影走去，“今日，我便用这半生执念，换镜灵片刻清明。”

　　金光与黑影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云执拉着谢临往后退“太吵了，我们走。”

　　谢临看着忘尘的背影，又看了看云执，忽的明白了——执念从来不是救赎，也不是深渊，它只是一种选择。有人选择被它困住，有人选择带着它前行，而云执，选择了根本不把它放在心上。

　　“好。”谢临道，跟着云执往渊外走。

　　他们离开时，忘尘的金光正一点点吞噬黑影，镜石上的剑穗轻轻晃动，像是在叹息。
　　就像一场雨停了，他们该去看看下一处的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