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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念如刺,草木有声 南岭的雨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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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岭的雨总不停歇,打在千年古木的叶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云执蹲得腿麻,索性直接坐在泥地里,背靠着树干,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身边的常春藤。那藤蔓倒也乖顺,被他扯得歪歪扭扭,也只是轻轻晃了晃叶片,像是在无奈地叹气。
“你看它,”云执忽然扯了扯谢临的衣袖,指着常春藤,“它刚才好像翻了个白眼一样。”
谢临正在检查古木的伤口,闻言瞥了眼藤蔓,淡淡道:“它是在提醒你,再扯,它就要缠你的脚踝了。”
话音刚落,那常春藤果然慢悠悠地探下一根细须,轻轻勾了勾云执的裤脚。云执吓得嗷一声跳起来,拍着裤子后退两步:“哎?它还真听得懂!”
谢临站起身,拍了拍药篓上的水珠:“万物有灵,只是多数人听不见罢了。”他曾是南岭萧氏的人,自幼便懂草木的语言,只是离开万木巢后,便很少再刻意去听。
云执却来了兴致,凑到常春藤跟前,学着谢临的语气小声说:“那啥,刚才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扯你的。”他想了想,从布囊里摸出颗野山楂,小心翼翼地放在藤蔓的卷须上,“给你吃,甜的。”
常春藤的叶片轻轻颤了颤,卷须卷起山楂,慢慢缩回了阴影里。
“它原谅你了。”谢临道,背起药篓准备离开,“我要去前面的镇子送药”
云执想了想,南边的山桃还没吃到,北边的狐狸也告别了,一时竟没了方向。他看谢临走得慢悠悠的,不像有急事的样子,便笑道:“我跟你走走吧,正好看看路上有没有好看的东西。”
谢临没拒绝也没同意,只是脚步没停。云执便自觉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嘴里叽叽喳喳没个停:“你看那朵花,颜色跟我去年捡的贝壳一样”“那只松鼠藏了三颗松果,它记性好吗”“你药篓里这个草,闻着像我小时候喝的药汤……”
谢临偶尔应一声,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他发现云执的“记不住事”很奇怪——他记不住自己从哪来,却能记住每株草的生长习性,每只兽的饮食习惯,就像他的记忆只装得下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两人走到镇子口时,恰逢一队穿青衫的修士策马而过,马蹄溅起的泥水差点泼到云执身上。为首的修士勒住马,正是从碎镜渊逃出来的孟惊弦,他看到云执,脸色微变,尤其是看到云执身后的谢临时,眉头皱得更紧——这人身上有南岭萧氏的气息,而萧氏与孟氏,一个主张“顺应”,一个主张“断念”,素来不对付。
“阁下是南岭来的?”孟惊弦的声音带着警惕。青城孟氏对外宣称镜灵是心魔,而萧氏却认为镜灵也是生灵的一种,两派曾在百年前因镜灵的处置问题争执过。
谢临抬头,平静地看着他:“不是。”他早已被逐出萧氏,算不上南岭的人。
孟惊弦显然不信,冷哼一声:“萧氏不是主张‘顺应’吗?怎么,也想插手碎镜渊的事?”他想起幻境里先祖的执念,又看了看谢临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刺眼——这种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态度,像极了当年“背叛”先祖的那个人。
云执却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正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忽然抬头对孟惊弦说:“你马鞍上的铃铛松了,再跑快点会掉的。”
孟惊弦一愣,低头果然看见马鞍旁的铜铃绳快磨断了。他这才想起,刚才在幻境里与人“厮杀”时,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当时没在意…
“多管闲事。”孟惊弦斥了一句,却还是勒紧了缰绳,示意随从慢些走。他策马经过谢临身边时,低声道:“萧氏最好别掺和碎镜渊的事,那不是你们能‘顺应’的东西。”
谢临没理他,云执却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孟惊弦的背影喊:“你剑穗歪了!打架会不方便的!”
孟惊弦的身影顿了顿,没回头,策马消失在街角。
“他好像不高兴。”云执挠挠头,“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他在生气自己的执念。”谢临道,“就像有人被刺扎了,却怪拔刺的人手重。”
云执似懂非懂,蹲回地上继续看蚂蚁:“那他不拔掉吗?刺在肉里多疼啊。”
“有些刺,扎得太深,拔了会流血,不如留着。”谢临的目光落在镇外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南岭的轮廓,蚀骨瘴还在扩散,断灵散的事,他总觉得和碎镜渊脱不了干系。
两人在镇口分了手,谢临去药铺送药,云执则被街边卖糖画的摊子吸引,蹲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还跟摊主讨了块碎糖吃。
傍晚时分,云执抱着块捡来的莹白石头,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看见谢临背着空药篓走出来。他挥挥手:“这边!”
谢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们肩头,像无声的问候。
“你要去哪?”云执把石头递给他,“这个给你,比早上那个狐狸的好看。”
谢临接过石头,指尖触到微凉的石面,忽然想起万木巢的成年礼——与古木缔结契约时,也要交换信物。他顿了顿,把石头放进袖中:“去碎镜渊。”
云执哦了一声,没觉得惊讶:“那里石头多吗?”
“很多,只是多数都嵌着执念。”谢临道,“我想去看看,蚀骨瘴里的断灵散,是不是从那里来的。”
云执想了想,站起身:“那我也去。”
“那里很危险。”
“危险的地方才有特别的石头吧?”云执笑得一脸坦荡,“而且,你一个人去,万一被藤蔓绊倒了,都没人拉你。”
谢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的“随遇而安”,或许比静心观的“忘忧”、焚情谷的“焚情”都更有力量——他不是刻意放下执念,而是根本没把执念当回事。就像渊底的镜灵,永远也啃噬不了一颗从未记住过“求而不得”的心。
“走吧。”谢临站起身,往碎镜渊的方向走去。云执立刻跟上去,脚步轻快得像只鸟儿。
夕阳没入西山时,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碎镜渊的迷雾里。渊底的镜灵大概不会知道,这两个让它束手无策的人,正一边讨论着路上的野花,一边朝着它而来。
而那些困在执念里的人——孟惊弦的愤怒,齐砚的挣扎,孟晚照的探寻,萧诺的抗争——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与这两个“无执念”的人,交织在一起。
碎镜渊的雾,似乎更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