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袖底石棱 晨光挪 ...
-
晨光挪移。
薄雾渐散,露出侯府花园里新吐的嫩芽,怯生生的绿意点染在枯枝上。
静默如同细沙,重新填满了暖阁,连同严令望搁在桌案上的那本《女诫》。
那日之后,书页间那道微小的褶皱,仿佛成了她心绪上的一道隐秘刻痕。
孟朝宗的话不多,分量却重若千钧。
庭院深处隐约传来仆役洒扫的声音,轻而规律,像某种时间的低语。
她坐在窗边,阳光将她侧脸映得几乎透明。
摊开的素笺上,抄写的笔迹工整到一丝不苟。
心经。
一遍又一遍。
墨色在宣纸上晕开。
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削掉一层心头躁动的虚火。
窗棂外,鸟雀试探性地发出清啼。
严令望搁下笔。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光滑冰凉的白玉镇纸。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天地。
精致,有序,完美得近乎冰冷。
她曾拥有过的天地不是这样的。
喧闹,自由,带着祖辈纵容出的骄纵。
那个天地灰飞烟灭了。
连同那些欢声笑语。
只剩她,成了这片精致秩序里唯一的杂音。
一个格格不入的流亡者。
她缩在侯府广厦的庇护之下。
如同华美锦缎上一块刺目的补丁。
一个多月的光阴在抄经的笔尖下悄然流逝。
温驯的表象下,那根名为敏感与自尊的弦,依旧紧绷,脆弱得不堪一触。
禁足的指令像一道无形的围栏。
却关不住府外纷杂的声音穿透朱墙飘入她的耳朵。
像细微的风,总能找到缝隙,吹得她骨缝发凉。
这日午后,日头暖了些。
严令望获允到靠近侯府西苑侧门的小花园稍作走动。
这是府里相对偏僻的一角,几块新运来的水纹石被随意堆砌在墙角,石质细腻,纹路天然,等着匠人将来垒成假山小景。
阳光落在石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她静静望着那些石头。
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边沿揉捏着。
石头的纹路,让她恍惚想起旧宅邸假山上熟悉的影子。
又像极了母亲妆奁里一块把玩的古玉。
“哟,我当是谁呢?”
一个清亮又带着刻薄的声音突兀地刺破宁静。
严令望的背脊瞬间绷直。
像一株被惊扰的含羞草。
她缓缓转身。
西苑侧门的角门虚掩着,露出外面窄巷的一角。
一个锦缎华服的少女被丫鬟簇拥着,正踮着脚尖向里面张望,唇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那是城中一位富商之女,与侯府有些往来。
严令望见过她几面。
那人眼中总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光芒,让她极其不适。
“还真是咱们侯府金枝玉叶……哦,错了,是‘养’的金枝玉叶。”
少女故意拉长了“养”字的尾音,咯咯笑着,眼神放肆地扫过严令望素净的衣饰。
“听说你家破人亡时,只穿着一身中衣就逃出来了?啧啧,真是可怜见的。”
她身边的丫鬟也跟着掩嘴轻笑。
声音不大。
却像淬了毒的针,一针一针扎进严令望的耳膜。
过往破碎的记忆与屈辱瞬间卷土重来,像浓黑的泥浆翻滚着淹没了她。
那些曾深藏的、用抄经勉强压下去的情绪,猛地蹿了上来,烧得她眼睛赤红。
“闭嘴!”
严令望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尖锐。
带着一丝被骤然点燃的怒意,撕裂了午后虚假的平和。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呵,我说错了不成?”
少女被她的呵斥激得更来了劲,扬着下巴,一脸“你能奈我何”的轻蔑。
“穿再好的绫罗,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谁知道这好日子,靠的是什么……嗯?”
那眼神里的鄙夷和暗示赤裸裸。
“以色侍人”几个字几乎要呼之欲出。
屈辱如火山喷发,轰然冲垮了严令望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她脑中一片空白。
只剩下血液在疯狂奔流冲撞的声音。
那些抄过的经文。
那些“忍辱”“守静”的字句。
孟朝宗那穿透人心的目光。
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灰烬。
她需要做点什么。
把这汹涌而来的、要将她溺毙的羞辱狠狠砸回去!
砸碎那张恶毒的笑脸!
她的目光四下急速一扫。
墙角堆砌的水纹石映入眼帘。
圆润,趁手。
带着冰冷的硬度。
几乎是本能的驱使。
严令望猛地弯腰抄起一块巴掌大、边缘带着细小棱角的水纹石。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感让她指尖一麻。
没有任何迟疑。
身体里那股积压了太久、无处宣泄的愤懑和委屈,驱动着她的手臂狠狠挥出!
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带着风声的弧线。
“啊——!”
尖锐的惊叫响起。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挣扎的声音。
严令望没有看清石块是否正中那张她憎恶的脸。
只看到外面人影一阵慌乱晃动。
丫鬟扶住了捂着额角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少女,手指缝间似乎有鲜红的颜色渗出。
“……疯子!你等着!”
那少女的惊惧瞬间化作更加怨毒的诅咒,声音都变了调,被丫鬟连拖带拽地拉扯着消失在角门之外。
巷子里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依旧明亮。
照在堆砌的水纹石上,光泽依旧温润。
严令望僵立在原地。
微微地喘着气。
左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道新鲜的、因发力过猛被石头棱角擦破的殷红血痕。
几滴血珠正缓缓沁出。
刺痛感。
冰凉石块的触感。
外面消失的咒骂声。
混合着那个少女额角可能渗出的血……
这一切混乱地交缠在一起,狠狠冲击着她的感官。
掷石的冲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冰冷空白,和一种巨大的、如潮水般涌来的、茫然的害怕。
心口处传来擂鼓般的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低头死死盯着手心那道刺目的红痕。
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闯祸的恐惧。
是因为一种更深邃的、冰冷的绝望正在无声蔓延。
仿佛刚刚挥出去的不是石头。
而是她拼命试图抓住的一点可怜的、关于昔日自己的残影。
再一次。
碎得更彻底了。
风吹过墙角的嫩芽,新绿轻轻晃动。
严令望闭上眼。
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灼得眼底一片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