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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帕裂雪   雪后初 ...

  •   雪后初晴。
      晨光透过冰棱滴落的融水,在庭院青石板上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严令望安静地坐在南窗下的绣墩上。
      膝头摊开一本《女诫》。
      细瓷般的指尖搭在书页边缘,却是长久地凝滞着。
      视线穿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积满雪屑的冬青树上。
      枯干的叶片在寒风中微颤。
      仆妇无声地换了茶盏。
      是那套前日被她挑剔过的定窑月白釉。
      温润的瓷器散发着清雅的玉泽。
      严令望的目光掠过那光洁的杯壁。
      清晨细弱的光线里,碗盏的边缘异常清晰。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杯壁的冷白,突兀地撞进眼底。
      昨日午后那只豁了口的黑碗,那沾着泥垢的碗沿,还有那妇人死死勒住孩子的嶙峋枯骨……
      像一道猝然撕裂的旧伤,无声地渗出血来。
      心口猛地一揪。
      指尖下的书页被捏出细小的皱褶。
      几乎同时,暖阁厚重的帘子被撩开。
      细微的寒风裹挟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卷了进来。
      熟悉的、沉稳的步履声停在身后几步之遥。
      无声。
      却又如同实质的重量,沉沉落在后颈上。
      严令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昨夜那场无声溃堤的狼狈还历历在目。
      此刻这安静的存在感,像滚烫的烙印,贴在她尚未痊愈的羞耻上。
      她垂着眼。
      长睫密密覆盖下来。
      清晰地看到自己搁在书页上的指尖,在细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更像是一种混杂着残余愤懑、巨大窘迫以及……一丝无处着落的虚弱的悸动。
      她没有回头。
      只是将下巴埋得更低了一些。
      仿佛要将自己缩进这绣墩和书页搭成的微小空间里。
      身后的人亦无言语。
      孟朝宗似乎只是去取案几上的某份卷宗。
      她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微响。
      衣袍摩擦带起的、极轻微的气息流动。
      那熟悉的、专属于他的冷冽沉稳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逼近。
      昨夜暖阁氤氲雾气中他模糊的侧脸轮廓,骤然变得清晰可触。
      落在膝上玄色素帕的温凉触感,仿佛再次贴了上来。
      严令望的呼吸陡然屏住了一瞬。
      书页上端正的墨字在她眼前晃动、模糊、几乎晕染开来。
      后背绷得又僵又直,像一尊单薄易碎的瓷器。
      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下来。
      暖阁内再次陷入绝对的沉寂。
      只有窗外融雪滴落檐角时,水珠碎裂于石板的微响。
      啪嗒。
      啪嗒。
      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的神经末梢。
      她知道他在那里。
      他的视线。
      他的审视。
      穿透一切、洞悉一切的目光,正无声地落在她挺直却单薄的脊梁上。
      昨夜那个低头喝粥、泪落碗中的自己。
      和此刻这个僵硬挺坐、试图伪装平静的自己。
      在他眼中,大约一样可笑。
      严令望喉咙发干。
      胸腔里那颗不驯的心脏,在巨大无形的压迫下狂跳。
      不是因为叛逆的冲动。
      这次没有。
      又一声水滴落下,碎裂。
      更清晰。
      就在这紧绷的空气即将拉断她神经的刹那——
      “翻页。”
      孟朝宗的声音突然响起。
      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低沉。
      不高,却极清晰。
      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撬开了凝固的空气。
      也瞬间击溃了严令望强撑的屏息。
      她受惊般猛地抬眼。
      几乎能听到自己颈骨因动作过猛而发出的细微声响。
      眼前空空。
      他并未看她。
      只是绕过她身侧,脚步沉稳地向门外走去。
      方才他停留过的地方,只余一片被搅动过的、空寂的暖流。
      还有那两个字。
      翻页。
      没有训斥她走神。
      没有责问她僵坐的缘由。
      只是两个字。
      一个最最简单的、阅读指令的下达。
      仿佛她刚才所有剧烈的自我挣扎、防备和羞耻,在绝对掌控者眼中,不过是书页间一颗微尘。
      轻得只需要一句提醒。
      严令望呆呆地低头。
      目光僵滞地落在那页纸上。
      细小的皱褶还留在指尖捏过的位置。
      墨字一个个杵在那里。
      冰冷又刺目。
      她没有动。
      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许久。
      指尖慢慢松开书页。
      那点细小的皱褶在光滑的纸上留下了一道难以抚平的折痕。
      轻微的酸涩,再次隐秘而无声地涌上眼底。
      她没有抬手擦拭。
      只是缓缓地。
      像耗尽全身力气般。
      用冰冷的指尖,捻起了面前书页那薄如蝉翼的一角。
      空气发出极细微的撕裂声。
      书页翻了过去。
      新的一页。
      一片干净的白。
      阳光正好挪了一寸,落在素净的纸面上。
      明晃晃的。
      刺得她眼底那点强忍的泪意,一阵翻腾的灼热。
      门外长廊。
      孟朝宗的步履平稳地穿过前厅洒满阳光的槅扇。
      玄色朝服的衣摆擦过门槛时,一丝风也没带起。
      他的目光掠过庭院融雪后湿润的青石板路。
      廊角候着的心腹侍卫无声趋前一步。
      低声禀报着什么。
      孟朝宗微微颔首。
      神色无波。
      无人看见,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无声漾开。
      很快归于沉寂。
      他迈步走出正堂。
      沉缓有力的足音踏在薄薄一层浅水渍的石板上。
      在寂静的侯府院落里,回声清晰而孤高。
      像晨钟。
      一下。
      又一下。
      稳稳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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