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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寺冻梅   车驾碾 ...

  •   车驾碾过青石板路,积雪在轮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帘外是肃杀的灰白,京郊的普济禅院山门半隐在素裹的松林间。
      寒意比府邸更甚,直往骨头缝里钻。
      严令望裹在厚厚的锦绒斗篷里,只露出一双乌沉沉的眼。
      她跟在孟朝宗后面半步,绣鞋踩在他印在雪地上清晰沉稳的足印里,步履显出些许不自知的犹豫。
      周遭的枯寂压迫着她的神经。
      侯府是精致的樊笼,这里,是另一种无遮无拦的荒凉。
      禅院里香火不盛,只有几个沙弥在默默扫雪,竹帚划过冻硬的地面,声音磨人。
      正殿空旷阴冷,高大的佛像垂目肃立,金漆斑驳处透出岁月的沉黯。
      孟朝宗点香,躬身,动作是熟稔的恭敬,一丝不苟。
      他身上那股常年浸染的威仪,竟奇异地没有折损这份虔诚,反而让这肃穆更添重量。
      严令望站在一旁,指尖冰凉。
      她看不懂这些泥塑金身背后虚无的慈悲,只觉得那俯瞰众生的眼,和堂上侯府主人审视她的目光,有种异曲同工的无情。
      莫名的焦躁又在心底滋生。
      尤其当老方丈缓步而出,与孟朝宗低语时,那双阅尽世事的浑浊老眼扫过她,不带评判,却让她陡然想起府中那些仆妇的窥探。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下颌绷紧,露出一点尖锐的棱角。
      孟朝宗并未回头看她。
      “后山梅园开了。”他声音不高,似是对老方丈说,更像是指示。
      离了正殿的压抑,山风凛冽刺骨。
      所谓梅园,不过是一片疏疏朗朗的山坳。
      枯瘦的老梅枝桠嶙峋,绽着几点零星的、近乎惨淡的暗红花蕾。
      积雪覆盖着衰草,更衬得那红像是强行挤出的一点血色。
      严令望站在梅树下,望着这满目萧瑟。
      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也像这寒梅一样,在风雪里无依无靠地瑟缩着。
      她想起府中暖阁里那盆被精心护养的、开得喧闹的红梅。
      那是她昨日挑剔过的。
      此刻置身这荒野孤梅前,那些无端的挑剔,像隔年的残雪落在心上,冰凉又尴尬。
      并非所有人都能被圈在暖阁里,挑剔炭火与釉色。
      脚趾在冰冷的绣鞋里冻得有些麻木。
      她低头看着鞋尖镶嵌的明珠,那是孟家给的恩赏,却又时时刻刻提醒她的寄人篱下。
      一阵孩童突兀的哭闹撕破了寂静。
      严令望循声望去。
      禅院破败的角门边,倚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面色蜡黄干枯。
      怀里抱着个嘤嘤哭泣的幼儿。
      妇人枯槁的手捧着一个豁口的粗碗,向着路过的零星香客卑微地伸着。
      寒风卷起她单薄褴褛的衣角。
      几个衣着尚算整洁的行脚商人被纠缠,不耐地挥手呵斥,其中一人掩着口鼻咳嗽,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妇人脸上。
      那妇人瑟缩了一下,却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枯骨般的手几乎要将孩子勒进自己嶙峋的骨头里。
      哭声愈发凄切。
      严令望屏住了呼吸。
      袖中的手指收紧,指甲刺入掌心。
      那妇人的绝望与污秽像冰冷的泥沼漫过来。
      她的脚钉在原地,却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那些府中的委屈、挑剔、愤懑,以及盘旋在心头关于“怠慢”的怒火,在这刺骨的现实前,被猝不及防地剥去所有的华衣。
      显得如此荒谬。
      如此……幼稚可笑。
      几乎同时,眼角余光捕捉到孟朝宗的动作。
      他只是略略侧过身,宽大的袖袍不经意地在她与那污浊景象之间形成了一道微妙的屏障。
      动作幅度极小,毫无刻意。
      像是在拂落衣袖沾染的雪沫。
      然而那道沉重的玄色暗影瞬间笼罩过来,无形地隔绝了那份令人窒息的直刺入眼的苦难。
      并没有碰触到她分毫。
      可严令望只觉得一股更庞大、更无言的压力当头罩下,沉重得让她几乎踉跄。
      方才在正殿佛像前的焦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堪。
      自己那些斤斤计较的委屈,她那些视为“羞辱”的怠慢,在赤裸的生存挣扎面前,脆弱得像梅枝上的雪沫。
      孟朝宗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乞妇一眼。
      只是他的沉默,比任何责难的目光都更具穿透力。
      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刀,悬在她虚浮的灵魂上方。
      风穿过梅枝,呜咽着。
      孟朝宗的目光落在稍远处一株老梅虬结的枝干上,那上面凝着厚厚的冰壳,像冻结的泪痕。
      严令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心口窒闷得发疼。
      侯府里那些精致规矩垒成的壁垒,此刻轰然塌陷。
      塌陷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凉、那妇人绝望的伸出的枯手、以及身边男人一片玄色衣袖营造出的,更宏大更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的空间里。
      她明白为何会被带到这里。
      这里没有侯府的锦绣华盖,没有刻意营造的“怠慢”,只有更为广袤的世界里无声运行的法则,关于生存、关于悬殊、关于尊严和绝望赤裸裸的对比。
      在这法则面前,她的敏感、骄傲的挣扎,都轻飘得如同无物。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那道隔绝她的袖影。
      “走吧。”
      孟朝宗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片能将人冻僵的沉寂。
      沉稳如初,没有一丝波澜。
      像是在结束一场无关紧要的踏雪寻梅。
      严令望僵硬地挪动双腿。
      绣鞋陷入松软的积雪,一步一沉。
      身后,那孩童断续的哭声,还有妇人浑浊卑微的乞求声,混着山风的呜咽,久久地缠在耳边。
      像冰冷的细丝,勒入魂魄。
      他们行至禅院门口时,孟朝宗停下脚步。
      他并未再看严令望,只对垂手候在一旁的老方丈微微颔首。
      一个捧着托盘的小沙弥立刻上前,盘内放着几个粗布小袋,隐隐透出铜钱的轮廓和米的形状。
      老方丈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一声佛号,接过了托盘。
      庭院角落,那妇人似乎被沙弥低声告知了什么,蜡黄干枯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那双浑浊绝望的眼里,猛然迸裂出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像黑暗里猝然擦亮的一粒小火星,灼人。
      她抱着孩子,朝着孟朝宗消失的方向,深深弯下佝偻的腰。
      那卑微到尘埃里的感激,几乎砸在严令望心上。
      她猛地扭过头,指甲几乎掐进柔嫩的掌心肉里,眼眶灼烫。
      不敢再看。
      车帘放下,隔绝了那刺骨的荒寒和人间的悲声。
      车厢内暖炉烘着,热气熏得人昏沉。
      严令望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咸味。
      方才殿前的骄矜,雪地里引路的足印带来的隐秘依赖,角门旁如堕冰窟的震骇与难堪,还有此刻口中这抹带着腥甜的涩痛……
      无数情绪混杂交织,在她胸腔里剧烈翻腾,冲突,几欲炸裂。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股混乱冲撞得片片碎裂。
      身边,孟朝宗闭目养神,气息匀长沉稳。
      玄色的衣袍在暖炉的热气里似乎也敛去了那份锋锐的冷意,只剩深沉的静默。
      他什么也没说。
      刚才无声的隔绝,此刻无言的静坐,压在她心坎上。
      车厢在寂静中行进。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和马蹄叩击路面的声音。
      像钟摆,枯燥地提醒时间在流淌。
      严令望僵坐着,背脊挺得发酸,仿佛稍一松懈,整个人就会在下一刻崩溃坍塌。
      绷紧的弦到了极点。
      “侯……”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干涩得几乎像是气音。
      所有的解释,委屈,辩解,都在舌尖凝固。
      说什么呢?
      说自己昨日嫌弃的炭火不该是那般颜色?说今日的茶具不合心意?
      在这人间的巨大鸿沟前,这些言语空洞得像一个滑稽的笑话。
      喉咙哽得生疼。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紧咬着下唇的牙齿微微发抖。
      旁边递过来一方素帕。
      玄色的衣料,质地温凉沉厚,边缘绣着银线暗纹。
      执帕的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严令望盯着那方帕子。
      视线渐渐被一层模糊温热的水雾蒙住。
      她依旧倔强地没有抬手去接。
      只是将头撇得更过去一点,下颌绷得死紧,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轻微的抽噎。
      微弱得像雪落。
      却带着五脏六腑撕裂般的重量。
      孟朝宗的手悬停片刻。
      那方素帕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紧握成拳、搁在膝上的冰凉手指上。
      温凉的丝帛触碰。
      传递过来一丝近乎无情的、却又异常坚实的暖意。
      严令望像被烫了一下。
      积蓄到极限的情绪终于溃堤。
      滚烫的泪珠挣脱了强力的束缚,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
      大颗地砸落下来,浸湿了膝上玄色的锦绒。
      洇开深色的、无声的印痕。
      她压抑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瘦弱的肩膀控制不住地簌簌颤抖。
      然而,至始至终,未曾发出哭声。
      车辕辘辘,驶入巍峨的侯府朱门,隔绝了京郊的山色与风雪。
      回到侯府,那份彻骨的严寒似乎被高墙厚瓦隔绝,暖阁的地龙无声吐纳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热流。
      精致的碟盏再次捧到眼前。
      茶雾氤氲,细白甜软的米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严令望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昨日被她挑剔嫌弃的器物和吃食。
      指尖仍残留着那方玄色素帕的温凉触感。
      仆妇垂手侍立,屏息敛气,姿态挑不出丝毫错处。
      她们似乎并不知道京郊山坳里的风雪,也看不到那妇人枯槁的脸。
      一切都回到了熟悉的轨道,精致、考究、一丝不苟。
      像一张华美的锦缎铺在眼前。
      然而,严令望的眼前却挥之不去地蒙着另一层景象。
      是角门边那只豁了口的、沾着泥垢的黑碗。
      是那妇人蜡黄脸上因一粒米钱而骤然迸裂的微弱星火。
      也是……一只骨节分明、沉稳地落在她膝上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正坐在对面。
      孟朝宗在看她面前的碟盏。
      “把粥喝了。”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平铺直叙,毫无温度,听不出是训诫还是关切。
      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只是这次,没有沉默的审视。
      但严令望的心却猛地一缩。
      比任何一次都更剧烈。
      她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无声地覆盖下来。
      不是规矩的枷锁。
      而是……一种无法逃避的对照。
      一种将她过往所有的矫情、所有的怨怼都暴露在另一种天壤地别生存境遇之下的冰冷澄澈。
      这让她无所遁形。
      仿佛那粗碗的豁口就映在她的瓷盏上。
      她沉默地端起那只细腻温润的汝窑小盅。
      白粥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
      氤氲的热气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
      长睫颤动了一下。
      终于,她低下头。
      第一次,以一种近乎全然缴械的驯顺姿态,一小口一小口,异常缓慢地喝着碗里温热粘稠的白粥。
      滚烫的热气顺着食道而下,却并未暖热早已冻僵的脏腑。
      只有那些在禅院角落便滚动的、此刻才砸落的、滚烫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滴进碗里。
      蒸腾的白雾渐渐弥漫开来。
      模糊了她低垂的面容。
      也朦胧了她对面那张沉静如水、轮廓分明的侧脸。
      整座暖阁沉寂无声。
      只有热粥在瓷勺轻碰间发出的细微声响。
      那声响被无边的静谧吞没。
      又被白雾缭绕。
      裹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不再去看孟朝宗是否在注视。
      一种混杂着巨大狼狈与某种奇异安定的脆弱感,紧紧包裹住了她。
      她只是埋头喝着。
      任由那滚烫的粥和冰冷的泪在喉咙里无声交融,混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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