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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暖阁寒光   严令望 ...

  •   严令望被仆妇引到正堂时,寒气从庭院浸透绣鞋,攀着罗袜一点点咬噬脚踝。
      她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像一株在朔风中竭力维持姿态的瘦梅。
      堂上,孟朝宗正在翻看一卷边报。
      玄色常服衬得他侧脸线条冷峻,烛光跳跃在那修长指节上,竟比案上镇尺的白玉更凛冽几分。
      这座府邸的主子,靖安侯孟朝宗。
      承爵前便是天子亲军龙骧卫指挥使,手中掌过重兵,如今卸了军职,协理京畿防务,权势熏天。
      他像一把收敛了锋芒、镇于匣中的古剑。
      寻常显贵是跋扈在皮囊上的张扬。
      他的深沉是入骨的。
      京城里,敢在他面前喘大气的人不多。
      而严令望之于他,是一个突然闯入、且必然存在于此的生疏责任。
      三年前,煊赫一时的平南大将军严晔因边关粮秣调度失误之过问罪,严家男丁流放,女眷籍没。
      严晔与孟朝宗之父有旧,有过几分不算浅薄的情谊。
      尘埃落定后的某个雪夜,时任龙骧卫指挥使的孟朝宗踏出宫门,行过风雪中紧闭的朱门高第,在刑部大牢最偏僻的角落。
      昏暗油灯下,他看到那个紧抱双膝、蜷在稻草堆里的少女。
      破旧棉絮里裹着一张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过分沉冷的脸。
      枯瘦,苍白。
      像雪地里冻僵的幼兽。
      唯有一双眼,空洞地睁着,像烧尽的炭火残留的最后一点火星,刺人。
      那眼里的冰碴,比牢窗外的积雪更刺骨。
      孟家的马车悄无声息地接走了她。
      府门厚重,在严令望身后关上时,隔绝了外面那个曾经属于她、又将她碾落尘泥的世界。
      仆妇们的低语。
      府中往来勋贵子弟偶尔投来的目光。
      都无声提醒着她的处境——
      一只被捡回来、身份不明的雀鸟,养在金丝笼中。
      主人手握生杀予夺。
      这府邸的每一寸光鲜,都在啃噬她残存的自尊。
      那些看似恭谨的低头,转身后或许就是窃窃私语。
      她像绷紧的弓弦。
      敏感,多刺。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竖起全身利刃,用激烈的反抗去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
      严令望那些无处发泄的愤懑、被命运戏耍的怨毒、以及被刻意呵护下滋生的别扭娇纵,常常像熔岩冲撞他布下的冰封界限。
      孟朝宗给了她庇护,衣食无缺,延师教导诗书礼仪。
      却也给了她无形的牢笼。
      他从不疾言厉色。
      只需一句话。
      一个眼神。
      甚至仅仅是存在于那里的威压。
      她惧怕那份无形的威严。
      只是骄傲刻进骨血,总在受辱或觉得受辱时爆裂开来。
      明知不可为,偏要撞上去。
      然后,在他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注视下,那份嚣张又迅速坍缩成强撑的倔强和潜藏的畏惧。
      一个在失控边缘反复横跳。
      一个沉稳如山、总能在她即将摔得粉身碎骨前稳稳控局。
      这成了靖安侯府后院内一隅,心照不宣的常景。
      如同此刻。
      暖阁之外飘着细雪,寒意渗骨。
      暖阁之内,炭火无声燃烧,光影在垂地的锦帘上投下浓重而沉默的图案。
      严令望纤薄的背脊挺得极直。
      下巴却微微昂着,带着一种惯常的、用脆弱包裹的尖锐硬壳。
      她看着几步之外坐在圈椅中的孟朝宗。
      他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清晰的棱角,却丝毫没有软化那份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
      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杯盏中舒卷的茶叶。
      仿佛她不存在。
      也仿佛她的一切,都了然于胸。
      严令望的心跳在这样绝对的静谧里擂鼓。
      方才在前院管事房里的一通发作——她斥责仆妇安排的炭火颜色不够纯净,挑剔茶具不是往日惯用的那套定窑月白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沉没。
      孟朝宗并未阻止她无端的挑刺。
      只是在她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时,指节在圈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声音几不可闻。
      却像一把无声的钳子,骤然扼住了她的喉咙。
      所有的斥责戛然而止。
      她像被抽去了底气,指尖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痕。
      此刻,被他圈在绝对的寂静中,因为受“怠慢”而点燃的燎原之火迅速熄灭,只剩下炭火烤不热的冰冷虚空。
      她最讨厌这感觉。
      明明什么也没做错,明明是她受了委屈(至少在她看来),却无端承受着近乎凌迟的压力。
      像待审的囚徒。
      他越平静。
      她越恐慌。
      每一次呼吸都暴露着内心的喧嚣和不妥帖。
      严令望试图吞咽一下喉咙里的干涩。
      细微的吞咽声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竟显得突兀。
      孟朝宗终于抬眼。
      那目光穿过茶盏升腾的白雾,轻飘飘地落定在她脸上。
      没有谴责。
      没有探究。
      仅仅是确认她的存在。
      像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瓷器。
      严令望飞快地垂下眼睫。
      不敢再看。
      怕那目光轻易剥开她的狼狈。
      她捏着袖口的指尖冰凉。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花梨木桌面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声。
      这声音令严令望肩头难以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时间,在炭火的毕剥声中被无限拉长。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他身上,捕捉着那极细微的动作——
      衣料的摩擦。
      指节在纸上摩挲的微响。
      甚至那平稳的、不带丝毫焦躁的气息。
      每一种细微的声音都像一记重锤。
      在缓慢而有力地碾碎她脆弱的防线。
      严令望闭了闭眼。
      眼底因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残留的刺痛感再次涌上。
      她几乎要忍不住开口。
      求他斥责或者什么都好。
      只要打破这令人窒息、将惶恐无限放大的静默。
      就在她神经绷紧到极致、胸口憋闷欲裂的边缘——
      “明日,”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打破沉寂,却并未释放压力,“随我去普济禅院。”
      严令望猝然抬首,眼底尚存一丝茫然的水光。
      没有追究她今日的小题大做。
      只有一句沉甸甸的安排。
      像一道赦令。
      又像一个更深沉的未知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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