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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海鸥乘着黄昏送花 余息轻叩厚 ...

  •   余息轻叩厚重的木门,刻在木板上的文字发出金灿灿的光,像是在告知门外的人,里头的人已知晓你们的前来,请等待。
      “门上写的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暙悦抚摸过票券,木门与票券上部分文字相同,但都分布得零散,难以揣摩出总体的意思。
      “这是属于Y星的文字,现懂得这种文字的人并不多。”余息看着木板上的文字,“文字是故事的开端。”
      那如符号一样的文字,判定成图画才更对得起它所呈现的样貌。
      我尝试对着那些文字进行识别,却理解不出任何意思。仿生人庞大的系统检索中,也没能获取到这一小小的语言体系。
      “死亡是世界上唯一公平的东西。”余息抚摸着门上刻下的文字说道。
      暙悦紧盯着门上的文字,完全看不出哪个符号代表了死亡,哪个代表了世界,哪个又代表了公平。
      我们破解了巴别塔,Y星又自创了一门语言,以创造出更高阶的崭新巴别塔。
      “既然你会这个语言,你也算是故事的一环吗?”何夕询问道。
      “不是。”余息抗拒地否认道,“我被迫拥入那个故事。”

      木门被缓缓打开,孩子探出个脑袋,半个身子藏在门后。
      孩子仔细打量着几人,看见暙悦手上的券后,将木门完全敞开,邀请众人进入。
      房间里很是昏暗,暙悦看到整个房间只有孩子身后微弱的火光。
      “余息的秘密还真多啊。”进入房间前,何夕悄悄凑在暙悦的耳边小声说道。
      “毕竟以前是属于造梦家的警卫嘛。”
      木门关上的刹那,一小撮的火光也被熄灭。暙悦朝着印象中火光摆放的位置看去。虽然那火光微弱到燃不起大火,但却可以通过自己完全的消失让他人陷入彻底的黑暗。
      “请不要慌张,也请不要使用任何照明工具。请牵住彼此,我将带领你们前行。”孩子的声音是稚嫩的,但语气却平淡无比。
      四人听后,都乖乖地摸索着彼此身上容易牵住的东西。比如,余息身上的那把长枪便被何夕紧紧握住。暙悦牵着何夕腰间的裙带。秋禾则握着暙悦那根长长的、挂着相机的皮质背带。
      孩子随意地牵上暙悦手。暙悦感受到孩子的小手柔软而冰冷,好在暙悦的手是温暖的。
      孩子牵着暙悦的手,一步一步走得缓慢。他们往前方走去,沉重的黑暗渐渐消散,四周开始出现白色的风。
      那是白色的风吗?纯白的砂砾被风扬起到空中,自由地向上飘浮,随后又像是收到什么神秘指示一样,开始如同雪花般轻盈地落下。沙砾不是笔直地下落,而是要在空中打转,应是与那流动的风跳上了一支自然的舞蹈,转上了三四圈才罢休。它们被聚集着托举,零散地飘落,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用途,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砂砾是白色的,那么风是透明的吗?砂砾同看不见的风交织缠绵,旋转是砂砾的舞步还是风的舞步,并不需要借助另一种生物的描绘说出。
      那真的是风吗?砂砾并不像雪花,落下就迅速融化。它们会被再次托举向天际,借着风,重复着,周而复始,万物却并不更迭。它们已被扶上天际数百次。虽然在这不知大小的房间里,房间的上方根本称不上天际,但先这样称呼着吧。黑白的光影里看不见别物,能够托举其沙砾的,我们会估摸着那是风。
      那是真实的风和砂砾吗?暙悦将这个问题抛向房间的中央,独立在空旷之中。
      细碎的砂砾并不会随意地飘落到众人的身上。众人只能观赏。
      “那是不会融化的雪。”孩子不带温度的声音响起,揭开了砂砾的真实身份。
      四人更加仔细地观赏。他们不会分不清雪和砂砾的区别,但一定分不清不会融化的雪和砂砾的区别。
      显然,这个神秘而梦幻的房间并没有给他们寻找二者区别的机会。画面开始变幻。一瞬间,火焰蔓延到四人的周围,由炙热带来的恐慌包裹着四人。
      火焰接二连三地跃起,没有规律地晃动,一排又一排,如起风后的芦苇地。火苗窜腾带着灼伤的意味,却没有真正攻击到任何人。酒石黄的焰心像外婆讲故事时照明用的蜡烛,成千上万个故事在其中燃烧。有的故事不断挣扎挑起火苗;有的故事为这混乱添砖加瓦;有的故事很长怎样都烧不尽;有的故事沉重到一烧就全是碎渣,可碎渣凝结成晶,怎样的大火都无法将其烧尽。
      火光纯粹,没有半点助燃物在其中,就连房间的底部也寻不到任何柴火或燃火装置。
      “它们只有光亮和热度,但不会烧伤任何物品抑或是人类。”火光打在孩子的半面脸庞,翻涌的光影下,足以让暙悦看清楚孩子的侧脸。
      孩子大约十岁的样子,额前的刘海已些许长,遮挡住了眉毛,但还能看见孩子长长的睫毛。火光将睫毛映照得清晰,孩子每眨一下眼,睫毛的影子就跟着开合晃动。
      既然如此,可以直接用手触摸这些火焰吗?余息是这样询问的。
      孩子愣了一下,毕竟以往都是由孩子去鼓励客人勇敢尝试触碰的。
      孩子点了点头。余息便轻轻舀起一小撮火焰。火焰就这样被分到了她的手掌上,从她的神情看,没有任何疼痛与不适。
      不需要任何燃料或某种特殊方式,火就这样自然地在余息的掌心燃烧。
      余息将手举至大家的中间。火很轻,轻微的晃动都会导致些许火星从火苗中跳出。众人围成一个圈向中心靠拢,四周再宏大的火团现在都不如手心的这一小部分令人瞩目。火光被四双眼睛紧紧注视,映出好奇的面庞。
      暙悦用力向火吹去,火朝着另一侧迅速倒去,却没有任何熄灭的迹象。她用手指像沾取水那样从余息手上轻轻蘸取了一些火。一小撮火附上她的指尖,她将指尖举起,仰头从下往上观察,所有的光都指向那一个点,周身的一切都被模糊化。她愈想看清这团火光的构造,愈看不出任何端倪。
      余息将手上的火焰靠近它的出处,它们便自行相容。没有人看清火焰是如何归去,就像没有人知道波涛般的火焰会如何熄灭。
      火光总是热闹的。哪怕刚刚大家都屏气凝神地盯着火焰观察,未出口一句话,也总感觉摇曳的火光在汇聚能量,喧嚣而吵闹。
      “失去了危险性的火焰,大家对此是否还会感兴趣呢?”
      随着孩子的发问,火焰逐渐消散成玫瑰花瓣,花瓣在空中晃悠一下后便落至地上,迅速枯萎成为泥土中的养分,而泥土中根本不存在一朵玫瑰。地球上灭绝的玫瑰是不是也是这样从一片片花瓣的凋零开始的?
      玫瑰花瓣从火焰中生出,刚降临时红得深邃,像是刚被那恋人的鲜血灌溉而出,还带着炽热的温度。随后一切便开始叠加枯败的症状,干涸成为了它的困扰,腐烂的黑色在吞噬那抹红,没有恋人会为它永久地灌溉,而它又忠心耿耿。于是,虔诚而伤心的夜莺也终有死去的一日。倘若能够被冰冷的雪覆盖,或许还有机会让那鲜红维持一个晚上,等到第二日两者都将能成为孕育他物的肥料。它们并不知道自己会供养上谁的存活,就像他们的命运一样无法选择。
      燃尽的火焰并没有导致玫瑰花瓣停止掉落。火光黯淡,花瓣的色泽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鲜红,犹如被心头血灌溉过。
      这些花瓣究竟从哪里来好像并不重要,谁灌溉过它们也似乎权都无意义,绽放多久也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昙花一现,它们必然会回到最终的归宿,凋零与死亡。
      暙悦他们探头张望,似是想窥见这些花瓣的故事。可漆黑之中,他们连近在咫尺的事物都难以看清。
      “本来,在Y星是有办法成功孕育这些玫瑰的。”孩子捧起花瓣。比起堆积在地上的,此时被人类触碰的花瓣,枯萎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很快,孩子手捧的花瓣彻底干瘪。暗淡的红紫色如同被勒到窒息而亡才能拥有的嘴唇颜色,是人们一眼就能够看出的不对劲。
      “那个唯一有能力重现玫瑰的研究者,并不在乎这些花能否在Y星存活。他带走了一支半成品,同恋人私奔,杳无音讯。”
      “很可惜吧?”孩子看向暙悦。暙悦笑着望向孩子,摇着头一言不发。孩子先是怔愣,随后嘴角轻轻地上扬,不再维持本惋惜的神情。
      这是暙悦他们第一次看见孩子自然的笑。
      孩子将手上的花瓣扬了出去,枯败的花瓣此刻被迫拼尽全力地起飞、绽放。用心头血滋养出的那抹震撼人心的艳丽,在此刻才被真正展现。
      玫瑰花瓣落下却不浪漫,更像是一道生物的变迁史,更像是一场谁人的枯败史。人们最初赞美的那一句“好美啊”,甚至没能同它们一起被葬下,只留给后人残破不堪的形象。
      孩子领着四人继续往前走,他们感受到前方似乎有些许光亮,越往前走,那束光就越强烈。
      不知走了多少路程,视野突然开阔,冷冷的白光直接将黑暗切割,往身后望,一切都被光淡去,如同曝光的照片,没有任何印迹被留下。
      一部电梯呈现在几人的面前,孩子解开了电梯紧闭的系统,示意暙悦他们乘坐。
      一进入电梯,暙悦就发现脚下只有一块立足的板,四面镂空被植物围绕,没有任何墙面或是玻璃保护,上方更是望不见尽头。电梯只有一个按钮,在验证了孩子的身份后才能被摁下。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慢,慢到足够所有人环顾一整圈以看清楚周身每一棵植物的模样。
      高耸的树木是电梯路线的脉络,随着电梯的不断上升,能够一路看见其躯干的脉络,粗壮而坚实,粗糙的表面上附着了数不清的其他植物。藤蔓尤其喜欢缠绕在这样的树上,一圈又一圈,这样它也能够延伸至无尽的顶端。
      蘑菇是最常见的附着在那些参天树木之上的。五花八门的蘑菇,排排坐在躯干上,红黄绿的色彩交叉在一起,像是故障的信号灯。Y星大部分蘑菇虽生得妖娆,但往往是无毒的。有些蘑菇看着朴素,甚至和地球上无毒蘑菇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却是剧毒。千万不要用外表和那思维定势简单地去辨别Y星上的蘑菇,孩子是这样介绍的。
      “这些植物挂在树上生长,还挺和谐。”何夕摸了摸某躯干上的一个像是水母的蓝色透明植物感叹着。只是轻轻抚摸,这植物就像是感受到侵袭般,瞬间将藏在里头的淡蓝色的粉末倾泻而出。粉末全都飞扬了出来,落到躯干和周围的植物身上。此时,众人还暂时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觉得那蓝色的粉洒落得还分外梦幻。
      “躯干被那粉末侵蚀了还能长回来,旁边的植物要换新的了。”孩子看了一眼闯祸的何夕,向众人说道。
      孩子并不恼怒,大抵已经是习惯了。看到何夕懊恼而后悔地缩回手,孩子甚至还有一些欣慰。
      除了悔恨,何夕还有些迷茫,但她不知道是对世界的迷茫还是对自己的迷茫。
      “没关系的,这样反而有新生出现了。”余息安慰道。
      这里,鲜花是最少见的。大部分都和路边的不知名野花一样“默默无闻”,它们夹在缝隙里生存,比野草还难以被发觉。直到电梯快抵达终点的时候,瀑布般的鲜花垂在众人面前。花的藤蔓约有一米长,一条藤蔓上连着数十朵绽放着的鲜花,单一朵就有半个手掌大小,这一鲜花瀑布大概有上千株花锦簇在一起。粉与紫是其中占比最多的颜色,蓝与绿点缀在其中,这些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初春时节盖的被子,温暖而柔和。
      “不要被这温柔的表现所迷惑,能够这样大面积生长的植物,背后必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孩子向众人这样说道。
      电梯抵达终点,孩子提醒暙悦他们记得重新牵住彼此。
      四人彼此之间相互瞧了瞧,发现大家都很享受这电梯中所见的一切,这已经算是他们进入这栋房间以来,见过的最符合自己认知的画面。
      离开电梯时,暙悦发现了和自己头上带着的小黄花一样的花束,一簇簇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顽强地开着。暙悦轻轻碰了碰自己头上的小黄花,发现并没有掉,便很安心。她还不知道这花的姓名,不过倒也不是很重要。

      一条笔直不见尽头的长廊借着电梯的里些许光展现在众人的面前,两侧的镜子倒映出大家的身影,只是微弱的光下,大家都是模糊的灰色长方体轮廓。
      电梯缓缓关上了门,一瞬间电梯所在的楼层回归到了底层。众人也回归到彻底的黑暗之中。

      但很快,两侧的镜子开始出现画面。光怪陆离的世界不断重建,从每一朵云挡住光芒开始,再到掉落到尘埃中的枫叶,被猎杀的麋鹿和缓慢坠落的蓝鲸。风吹不开抱在一起的蚂蚁,但落下的一只脚就能将其彻底压扁。夏季才有的尖锐蝉鸣与警笛声一同演奏,伴随着载在货车上的不锈钢管散落一地,一篇意外的乐章就这样自然出现。只可惜正要演奏到高潮时,被一旁重建高楼时机器发出的轰鸣声掩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场景不断地上演,未知的地方,不同的万物,机械化地重复,又灵动地复生,最后再被动地死亡。不停地反思,不停地悔过,不停地重蹈,所以,有人大部分时间都不曾恐惧过死亡。
      画面中央凭空出现的翅膀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不知道轻柔的羽翼之下保护的是什么,羽翼张开又会诞生出什么。它们缓缓张开,诞生出令人类恐慌的生物。月光之下的怪物从来都不是支离破碎的,被拼凑的五官与肢体,逐渐形成轮廓,扭曲的身子还有颠倒的面容,增添一些屋顶上废弃的钢筋,粘贴一些废弃站的易拉罐,凝聚起的白骨残骸当作头顶的装饰,最后,再加上一颗完整的心。月色雕刻他们的大脑,染上宇宙的乐趣,怪物是不惧死亡的。
      月光开始精心雕琢那些厌恶自己的怪物,刻画出清晰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匀称的身体,抹去粗糙的皮肤,割下多余的肢体,丢弃生锈的零件。他们开始爱上自己,没有了最初厌恶月光的心情。他们迷恋这副焕然一新的皮囊,厌恶未被月光雕琢过的同类。他们开始畏惧死亡,畏惧失去此时拥有的一切。
      怪物不愿与他们同伍,向四海散去。
      跪拜在神明前的生物,看不清他们具体的模样,只能听见他们不断祈求贪婪的希望,期待聆听神谕的降临,渴求自己的种族能够拥有超越自然规律的能力,可以不是种族,可以只有自己。所以诞生出的每个生物都令人惊喜与难过。
      想要循着指引前行的生物,想要抵达真理的他们,有的眼梢被各种飞溅起的碎末深深刺痛。不是有的,而是多数都逃不过。

      这是最沉寂的一段路程,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上的变化,在所有人或困惑、或震撼、或崇拜、或不解的眼神下,心都在翻腾着,他们都在想些什么,认可些什么,不认可些什么,和正在阅读这本日记的你会不会是相似的?
      何夕听见镜子开始有破碎的迹象,那是玻璃特有的碎裂声,轻微到本不应该被察觉。
      何夕拽住身边人的手向着前方一路狂奔,“快跑!镜子要破碎了。”
      孩子本想拉住众人告诉他们不必这样紧张,从镜子砸落到抵达安全处的时间绰绰有余。但似乎有什么直觉,并没有让她这样做,任由暙悦紧紧拉着她狂奔。
      大约奔跑了一分钟,终于能够望见长廊的尽头。众人逃出的瞬间,身后镜子全都破碎,殿后的秋禾险些被那些碎片砸到。碎片掉落的声音像一场深夜暴雨,猛烈的雨混着冰雹砸落在每家每户防盗窗上时,房间里的人能够听见特有的碰撞金属钢管的声音。
      众人站在长廊的尽头,看这场听觉上的雨。
      大块的碎片从望不见的顶端下落,下落的速度比想象中的慢一些,但给予人们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碎片重重地砸落至地上,四分五裂成无数细碎的小片,好似在演示被它砸到的人的命运。无数刀锋般的碎片在空中飘浮了一会儿后开始下坠,从下坠的猛烈程度看,倘若只是割伤他人的话,已是它们所致的最温柔后果。镜子的碎片不停地相互映照,相互反射,众人抬头,正前面的上方,上千片镜子散落映出彼此的模样,镜中的彼此望向同一个方向,做出同一个动作,被惊叹、被慌张、被凝望。
      “真难得,有人比我先感受到镜子的破碎。”孩子仔细打量起何夕,望见紫色的珍珠耳环挂在她的耳垂处,因刚刚奔跑正在轻微地晃动,一切都显得那样平常。
      “如果没有何夕女士带我们逃离,我们岂不是都要被砸死?”秋禾生气地向孩子质问。
      “不会的。逃离的时间是绝对来得及的。”面对秋禾压迫性的质问,孩子没有显露出任何无措,冷静地应对并解释着。
      “不会有任何意外?”
      “不会的。”孩子自信而坚定地看向秋禾。孩子并不是抬头秋禾的,只是微微抬眼,将目光对准了上方,显得更加锋利、更加不容质疑。“我不可能会导致错误的发生。”
      “二位冷静,既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就暂且继续前行吧。”余息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推着众人继续向前走去。
      秋禾叹了口气,像是将愤怒都吐出,情绪似乎好了一些,甚至感觉有点儿劫后余生的欣喜。
      “我不可能会导致错误的发生。”孩子若有所思地在嘴里喃喃道。
      “现在确实没有错误发生,不是吗?”余息温柔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又将她推向最前方的领头处。

      “每当有来访者来这里参观,就会有一场这样盛大的破碎吗?”暙悦时不时地回头望一眼,直到镜子反射出的微光也看不见,她仍被刚才镜子展现的那些场景深深震撼。
      “不止是镜子,对吧?”未等孩子回复,秋禾突然出声说道。
      孩子顿住,转向身后,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问道,“你看到镜子之外的东西了?”
      秋禾点了点头继续回答道,“里面配置了弦的操控系统对吧?我看见了那些零件。”
      “我会改进的。”孩子有些幽怨地转过身。
      大家倒是很喜欢孩子气鼓鼓的模样。
      “这样不会太过于浪费了吗?”暙悦继续着她想要了解的话题。
      “最珍贵的只有那套操纵弦系统的理论与实践。”孩子恢复到平静的状态,“那是我的瑰宝。”
      “这样厉害的东西也称得上是人类的瑰宝呢。这样说起来,岂不是利用弦可以达到很多目的?”何夕好奇地问道。
      孩子撇了撇嘴。
      何夕看见了她撇嘴的小动作,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理论上可以这么说,但...”看着前方快要抵达的房间,孩子郑重地停下了脚步,“但我没有什么目的。”

      “接下来我们要参观的,是这次旅途最震撼也最美好的地方,希望你们能够给予它充分的尊重。”孩子指向前方那扇覆满了锈迹的铁门,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将皱起的衣角抚平,又整理了一下明明已经很平整的领口,重新系了袖口的扣子,挺了挺身子,想以最好的状态迎接门后的一切。众人看孩子如此郑重,便照着样子整理起来。
      “嘀——”的一声过后,一间上了锁的门缓缓开启。
      “这是最伟大的一幕。”孩子将门完全推开,一座巨大的工厂车间呈现在他们眼前。传送带上不计其数的金属零件、配件、配饰、缝纫的布条、食品,都井井有条地被输送着。地面上各种颜色的标识,将不同的区域隔开,不熟悉这里的人无法分清这些颜色代表的分区究竟是什么。所有的桌子上都堆满了各类材料,人们熟练地从中选取、使用。房间中央的半透明隔间的桌子上,堆满了零食和饮料,还有一些娱乐用的简单桌游游戏。工厂天花板的吊顶很高,为了能够容纳下那大型机器。机器四周都用透明隔板围住,机器振动得格外明显,但声音却匹配不上这猛烈的运作。那本应嘈杂到令人神经衰弱的机械声响似乎被隔音玻璃挡去,只留下一些轻微的闷响。所有的灯卯足了劲地散发光芒,足以让每一位工人毫不费力地看清手上的活儿。数千名工人分工在不同岗位上,做着重复的工作。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对组装零件的专注。
      “您来了。”一位年长者在看到孩子之后恭敬地鞠了一躬,“一切都很顺利地进行着。”
      “嗯。”孩子的表情柔和但不失威严。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年长者和孩子之间的交流。
      看到孩子到来的工人们都热情地朝着她打招呼,没有任何一个人表露出一点不满。
      暙悦从未想到门后竟然会是当下这样的场景,不仅仅是惊讶于当下还存在着旧时代的车间工厂,更惊讶于这和她在书上学习到的完全不一样。书上常常将工厂中的工人描绘得无助可怜,他们麻木地像永远都无人问津的多余之人,与那些工厂主人间的关系更是恶劣。暙悦感到有些许的被欺骗。
      “这和我曾经了解的工厂完全不一样。”暙悦惊叹于这座工厂的一切,规模、组织、运行、环境,就连在这里的工人本身看上去也是充满了素养与学识的人。这里是完美运作的乌托邦,没有人会反抗建立者。无论是从建立者或是参与者本身来说,还是从乌托邦外的另一个世界来说,都不可能会有人来质疑这里。
      “我们对以往的工厂做了一定的调整。整洁的环境,人性化的工作要求,合理的工作时间,不必刻意应付讨厌的人,每一位员工都可以自由地发表意见,尽量避免无止尽的冲突,足以支撑他们生存并享受生活的工资与福利,以及随时逃离乌托邦的权利。但有一些是不变的,比如那一整套完整而重复的流程。”孩子看着辛勤工作的工人们解释着,“这是最纯粹的流水线工作。”
      “让这么多人在这里,做那些机器已经完全能够彻彻底底做的,甚至机器能够做得更好的事情,不会太浪费了吗?”现今的工厂里只有运作的机器,只需要写下指令,打开开关,一切都万事大吉,机器会督促机器,机器会纠正机器。现今没有一间工厂会像眼前这间工厂那样,由人来主导其运作。
      “怎么定义浪费,他们在哪些岗位上才不算是浪费呢?”
      “如果没有这个工厂束缚住他们,他们也有可能会创造更大的价...值。”暙悦不再继续往下说,她很快意识到,她有些过于焦急。她似乎只是为了反驳而反驳,她只是用着从书上得来的认知,简单地将这个工厂代入,认为这个工厂和旧时代的工厂一样剥削、压迫着工人,残害着这些工人的身体与精神,束缚住他们一切的可能性。但眼前的一切很明显地告诉她,事实或许并非如此。此时的她如此着急,不愿接受眼前景象,只是希望在他们之中能够有更厉害的人出现,厉害到能够拯救这个地球与人类,甚至拯救这个世界与宇宙。而这样的人至今没出现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被埋没于此。只要认为他们是被埋没的,就有理由救出他们,就能有借口,就能有希望。
      于是,暙悦迅速地改了口,否定了刚才的自己。“不对...是我下意识地认为,没有这间工厂,他们就会去到更有价值的岗位之上,创造出惊世骇俗的东西。但事实未必会如此。”
      “每天都做这些重复的事情,不会感到麻木吗?”何夕盯着一位男子,已经重复地将一个零件装到另一个零件上数十次。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甚至没有改变坐姿的意图,脸上也始终挂着同一个表情。何夕想象自己如果是这位男子,这样日复一日做着相似的事情的话,就有些绝望和崩溃。
      “当然会有人这样感觉,所以他们并没有留在这里。”孩子顺着何夕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男子,“他最初无法长期留在Y星,是这份工作给予了他身份,但后来他慢慢地似乎逐渐喜欢上了这里。别看他这样,他其实已经能够单靠自己的雕刻生活了,选择留在这儿只是单纯喜欢罢了。能够留在这里工作的,都是自愿的,都是发自内心喜欢这里的。”
      “看他们的样子在这里很快乐、很安心、很自由。”余息很快地理解了在这里工作的人们,她双手撑在护栏上,足够高的身高能够让她基本望见工厂里所有的情况。
      “大部分员工因为这样,休息时似乎反而更能够更好地专注于自己的喜爱的事情。还记得造梦家那些商店里摆放的那些极具特色的家具吗?是她设计的。”孩子指向一位正在组装玩具的女生,看上去大约三十岁的样子,扎着高高的马尾,淡蓝色的发尾大约到腰部。她身着湖蓝色的防尘外套,浅蓝色的发尾落在这件外套上就像是一只正游于湖面的金鱼,意外和谐地相配。
      大概是众人都望向了孩子所指的方向的缘故,女生感受到了大家过于灼热的目光。她抬头向孩子和身后的众人挥了挥手,她笑得很灿烂,应该很高兴孩子向这些来访者介绍起了自己,并不会因为大家过度的注视而感到反感。
      “赵川。”余息看到那个女生的第一眼就脱口而出她的名字,“我之前在宣传册上见过她。宣传上说她几乎不收取设计费用。当时我还好奇她的收入来源是什么,没想到是在这里。”
      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们第二个场景看到的火焰,是曾经在这里工作的一位青年参与研发的。”
      “曾经在这里工作?”何夕敏锐地捕捉、发问。
      “已经过世了。”孩子摆了摆手,“是自然死亡,很可惜。”
      不同于对那个放弃在Y星研发玫瑰花的科学家的赞许。这次能够感受到,孩子是发自肺腑地在为一位青年的逝去而遗憾。
      他们走入工厂之中,才发觉这间工厂里头生产的东西是多么繁杂。他们每路过一个工人的身旁,都会得到工人热情的招呼,丝毫没有麻木的神态。
      路过那个被何夕关注的男子时,男子还特意站了起来向他们问好,脸上挂着的自然微笑让何夕感觉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得那样麻木与困倦。
      “这个果蔬汁我知道,因好喝而被人们相互推荐。没想到你们也在生产。”何夕兴奋地指着传送带上的果蔬汁,很显然她是这款果蔬汁得忠实用户。
      听闻何夕的话后,传送带旁正在工作的一位看上去四五十岁的男人转过身来,非常自豪地说道,“这款果蔬汁可是我女儿研发的哦,而且只有我们工厂可以生产,我们是这款果蔬汁的唯一供应商。”男人从传送带上拿下五瓶果蔬汁递给了众人,顺便还从另一个传送带上拿了些零食给众人。

      “你们这里谁都可以加入吗?没有什么限制条件吗?”暙悦不停地环顾整间工厂,她开始喜欢上这里了,“这样好的工作,一定不少人想要来吧?不会有应聘者过多的困扰吗?工作的时间和任务都是些什么呢?”
      “没有什么特定的条件,但至少是普世意义上的正常人,造梦家那些不悔改的吸食者我们肯定是无法录用的。其次,人至少得在Y星。哪怕是无法在Y星长期居住,但只有来到Y星,让我们看见你,我们才能够为你想方设法。单这一点就已经将大部分人排除在外了。来应聘的人嘛……其实有的人和你最初一样,携带着偏见,直接拒绝了我们;有的则是觉得这里太好了,好到不真实,不敢前来加入;还有的做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自己并不适合,便也离开了。总体的人数流动在一个适宜的数字上。”
      “好到不真实反而导致不喜欢吗?”何夕不可思议地问道。
      “太美好的反而不敢触碰了。这些年里这样的人我遇上的还挺多。”孩子这样说道,仿佛自己已是一位年迈的老者,经历过了岁月的沉淀。
      “如果有人想要被布置任务,被规定工作时间的话,我们便会满足他的愿望。”
      暙悦喝着果蔬汁轻轻点了点头,“你们创造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从最开始就说过了,只是最纯粹的流水线工作。”
      “造梦家竟然会打造这样一个地方。”穿梭在一条条传送带间,干净朴实的环境不同于造梦家的金碧辉煌,不存在堕落的指引,不存在腐败的气息。余息不停地左右前后打量,想把这里的一切收入眼底。
      “算不上是造梦家打造的。是我们将这里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孩子像是在回忆,应该是有不少美好的画面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造梦家其刻意减少我们的参观者和应聘者。所谓的来我们这里需要票才能参观,也不过是近几年的规矩。木门上的那行字,是被他们翻译成了属于他们的特殊文字。”
      “将我们这里塑造成深不可测的神坛,孤高的艺术品,只供有钱有势者参观,给予他们独一无二的优越,都只是他们的意图。”
      比起最初的冷淡,孩子开始和暙悦他们聊起了天。
      “那,摆脱他们呢?”暙悦提问道。
      “现在已经是我们尽最大的努力的结果了。”孩子苦涩地回应道,“现在已经不算是最糟糕的时刻了。”
      暙悦上前轻拍孩子的背,如同温柔的安慰。
      孩子轻抚暙悦的手,似是握住了温暖。孩子突然向众人询问道,“你们的票应该不是拍卖得来的吧?”
      “嗯?”大家好奇地看着孩子,好奇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看着不像那种有钱人。”孩子只是笑着,说出了某个含糊的原因。

      工厂的出口是另一扇铁门,铁门的另一侧是此次参观的最后一幕。
      孩子将铁门向外推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被挂在入口处的正前方,似是在掩藏背后的一切。
      房间内,十几张长桌整齐地摆放成两排,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两个四四方方的箱子,箱子旁连接着存储了食物和水的盒子。每个箱子中都有一只鸽子被关在其中。箱子内部的正上方有一个红色按钮,有的鸽子注意到摁下那个按钮,食物和水就会掉落到箱子中,有的鸽子则在箱子里来回转悠,没有学会吃到食物的方法,不知饿了多久。
      “展示这些鸽子是为了?”暙悦凑近到一个箱子前,里面似乎是一只刚被放入的鸽子,正在好奇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为了卖个好价钱。”孩子已经看厌了这副场景,桌子、鸽子、箱子,最后统统都会被换成能够流通的金子。
      孩子静静地来到黑色幕布的一角,看着众人正在观察第一排的第一只鸽子,“能够迅速学会获得食物的鸽子被认为是优质的,可以作为宠物被那些有钱人圈养。那些鸽子会被标记上特殊的记号,例如翅膀上烙印的一颗星星、前胸翡翠色的羽毛、上背晕染的金箔。残次的鸽子本要被炖煮,但在我们的争取下,残次的鸽子会被我们放走。”
      “能迅速学会获得食物的鸽子,真的是优质的吗?”暙悦已经站在这只鸽子前观察了很久,它几次抬头看那箱子里的红色按钮,好似知道自己想要获得食物和水就一定要摁下。但它并没有这样做,犹豫地在箱子里徘徊,它看上去很饿,走路都有些不稳。尽管如此,它也只是单纯望着按钮,它更像是知道只要自己坚持不摁下那个按钮,就能够被放走。
      “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买一只被特殊标记过的鸽子回家,代表他们来过这里,那是一个象征符号。”
      见大家都已经观察得差不多,孩子扯下了那块黑色幕布。不需要特意的提醒或叫喊,众人就会自觉地向那儿聚集。
      黑色幕布后是一个巨大的露台,视野瞬间变得辽阔,昏黄的光似从远方缓慢跋涉而来,无限靠近众人。风迎面吹拂过所有人的脸颊,些许的冷意让众人的思绪更加清晰。站在露台眺望,总感觉能够把整个Y星收入眼底。没有人会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弱小的,无尽的美好与希望才配得上这场景。
      众人站上露台,远处已能看见那土黄混着猩红的天际,那是Y星的白昼区。白昼区和黑夜区交界的地方,昏黄夹杂着只有在交界处才有的霞光,晚霞似被浸染,数不尽的色彩晕染在了那一小片天上。霞光犹如一道笔直的剑刃将灰蒙蒙的云朵劈开,它们不是将自己的色彩染在乌云上,而是直接将灰劈开赶走。靠近黑夜区的天空,隐隐泛着紫色,从明显的黛紫到逐渐失去主体性的浅紫,最后被黑暗完全吞没,诡异而神秘。
      几十只海鸥都各自衔着一枝花正向暙悦他们悠闲地飞来。
      “这是参观的最后一站。这里是黑夜区唯一能望见白昼区的开阔露台,海鸥乘着黄昏而来,嘴里衔着要送给你们的,谢幕的花。”
      孩子边说边朝着众人的身后走去,最后驻足在站在露台中央的暙悦身后。
      这是孩子最喜欢的一幕,站在众人的身后,将海鸥献花给旅客的一幕全都收入眼底,迎着风、黄昏和谢幕时热烈的鲜花。
      快要抵达时,海鸥们熟练地将嘴中的鲜花朝露台随意一丢,随后很自然地到一旁领取了应属于它的薯条。
      从鲜花上散落的花瓣随风在空中任意打转、飘零、下落。也许是因为散落的花瓣太多,整支的花被隐去,整体就像是一场由花瓣形成的瀑布,遮挡住远处的黄昏。
      不知过了多久,花全都落至露台的地板上,前方的黄昏、晚霞与天际再次显现,一切都谢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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