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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你要逃走 花与花瓣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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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堆积在露台的地板上,凌乱的色彩交织在一起,掩盖鲜花光秃的枝干。
绿交叠粉,蓝缠绕橙,黑堆叠粉,混乱是独属它们鲜明的美。混乱之中,那抹显眼的黄吸引了暙悦的目光。
暙悦缓缓靠近花瓣堆,想要蹲下捡起那片黄色花瓣。
本应招呼众人离开露台的孩子见此情形决定等待一下。
孩子站在暙悦的正后方,倘若从正面看,孩子被暙悦完全挡住。
孩子想要等待暙悦拿起花瓣观赏时的喜悦,等待天际的霞光映衬暙悦与鲜花,等待暙悦转过身后,众人兴致冲冲地簇拥至她身旁,开始热烈而温馨的讨论。
孩子无比期待等待后的一切,于是,孩子向着暙悦的方向更靠近了一些。
没人会注意到,一支金色的箭此刻正在空中急速飞驰,已快要抵达黑夜区的边界处。它的箭头泛着光辉,似一颗金色流星,仓促而遥远。
那支箭像是带着杀意席卷过一朵又一朵厚重的云,刺破那劈开云层的霞光,似在与自然较劲一般。没人知晓它从哪里出发,由谁射出又为何射出,为何途径那样漫长的路途,仍能保持射出时的瞬时速度。
箭向露台的方向靠近,划破空气的声音惊扰着归途的海鸥。
海鸥向四处散去,翅膀扇动的开合变得猛烈而急促。它们如同自己翅膀上掉落的羽毛,在空中盘旋、打转,没有方向,不知所措。被扰乱的它们,不知最后是否回到了它们想去的地方。
秋禾察觉到了不对劲。没能拾起的花瓣,也在秋禾推开暙悦的瞬间,随着气流飞舞起来,萦绕在二人的周身,似要将他们包裹保护起来。而实际上,它们轻轻被风一吹,便又散去。
箭划过秋禾的肩膀,鲜血照着一条长长的伤痕开始喷涌,飞溅状的血液洒在花瓣之上,如同被污染水源浇灌的鲜花,长满了变异的斑点,意图侵占那些生来的色彩。
暙悦看着推开自己的秋禾,手中紧紧攥住的空气回到空中,仿佛自己回到了那年被追杀时的场景。只是这次的箭竟比子弹更加有力,箭头锋利的利刃,仅仅是触碰也会轻易划破皮肤。
暙悦那用以扎头发的皮筋断开,头发披散下来在狂风中无序地摇曳、鞭挞,飘扬的发丝遮住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双眼。这次,箭割破秋禾皮肤发出的撕裂声,暙悦听得异常清晰。
“你…没事吧?”秋禾询问着暙悦,没有人会将这张平静的脸与血液奔流的手臂相关联。
露台附近的风逐渐趋向平静。吹走了困扰的云后,霞光占领了更广阔的天,它们变得更加清透,更加耀眼,自然也更加夺目。霞光映照在秋禾右半边的脸庞,足以照出他那双推开暙悦后亮晶晶的眼睛。
暙悦的长发随风平息,她复杂地看着秋禾,看着霞光将秋禾的脸庞染上复杂的色彩,不停地交织变幻。她来不及去关心秋禾的伤势,因为此刻她只觉得眼前的人并不真实。
“快联系急救中心!快送去医院!”何夕的喊声将暙悦的思绪拉回。
那支箭并没有因为划伤秋禾的肩膀后就此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冲去。
那支箭大概还是完成了它的使命,正中孩子的腹部。
一切发生得突然,孩子甚至没能发出任何喊叫,携巨大冲力的箭就已贯穿孩子的腹部。
孩子因疼痛而蜷缩着身子蹲下,随后又重心不稳地向后仰去。好在是蹲下后再倒下的,没有造成过多的其他伤害。
余息以最快的速度将孩子身后的黑色幕布拿起挂上,同时召集着大家离开露台进入到屋内。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小型望远镜,弓着身子躲在露台的阴影处观察着远处的情况。暙悦注意到余息的右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掌心,手背上青筋分外明晰,她看上去紧张而愤怒,尽管脸上是沉着冷静的样子。
没有人敢拉扯或是拖拽孩子回到房间。暙悦扔给秋禾一条绑带后,便立马同何夕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孩子的身子微微抬起。她们比抬易碎的工艺品时还要谨慎,基本做到了平移孩子的身体,那支箭竖在孩子的腹部稳稳不动。
秋禾将幕布微微掀起一个角落,足够隐蔽的同时也恰好够单人通过。暙悦和何夕听从着秋禾的指挥,轻抬着孩子顺利通过角落。她们将孩子安置在房间的地板上,将其双腿微微抬高,又垫了几条柔软的毛巾。
Y星的医疗急救系统并不完善,或者说,在造梦家接收了这么多逃难者之后,Y星改变了它医疗急救系统的相关措施。只有当个体属于Y星医疗体系的VIP时,才能够享有Y星医疗队在半小时之内抵达受伤者身边的紧急施救待遇。一般来说,正常长期生活在Y星的人们都是VIP,只不过大部分都是最低一级的。VIP逐级分为六级,每一级在救援抵达时间和医疗资源等方面有所区别。最顶级的VIP只需要摁下紧急医疗按钮,不需任何对话或是理由,医疗团队就会携带着最好的资源五分钟内抵达其身旁。
就算是来访的旅客在Y星受伤,也只能等待一位路过的Y星好心居民来帮助他联系Y星的医疗体系,否则只能算是他自己倒霉了。
Y星当然有民间自发组织的急救队,只是善良的他们不被允许公开他们的联系方式。游走在整个Y星的他们,也是在靠着运气救人。
此刻,很显然,在场除了孩子,没有人有能力呼叫Y星的医疗急救团队。何夕大抵是唯一一次这样后悔没有接受Y星的身份。他们不敢冒险去直接翻动孩子的身子去搜寻其联络器,毕竟只是轻轻翻动都有可能造成二次伤害。于是,众人决定让何夕去向馆内的人求助,秋禾则去露台询问余息,暙悦留在房间内照看眼前这意外受害的孩子。
暙悦尝试按压孩子中箭伤口以止血时,触碰到了孩子颤抖的双手,孩子冰冷的手上沁出的汗水同腹部流淌的鲜血交融在一起,温热而粘腻。孩子额头上流下的汗划过其稚嫩的脸庞,流至惨白的嘴角,泛着咸涩的味道。孩子并没有痛苦地叫喊,那样反而会拉扯腹部的肌肉,使其更加疼痛。孩子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胸膛,无力睁开的双眼,痛苦的样子看得令人心疼,但至少这些还能够表明着,孩子仍保持着生的迹象。
暙悦蹲在孩子身旁,双眼微微垂下,满是歉疚与担心,她的心同孩子剧烈起伏的胸膛一起跳动,如同命运的一端会牵动着命运的另一端那样。暙悦抑制着自己愧疚的内心,克制着自己哀伤的怒吼,不是因为这些情绪能够轻易被控制,而是暙悦担心那样会影响到孩子的情绪,也更担心自己会听不清孩子的呼吸声。
黑色幕布的一个小角被微微扯开,秋禾和余息钻回到了房间中。
“中箭的第一时间我就联系急救系统了,但我作为最普通的VIP,估计还要再等二十多分钟。”余息的脸色格外难看,手上的小型望远镜被她紧紧捏住,“我没能锁定杀手离去的踪影,甚至一个背影都没能锁定到。”
余息紧蹙眉头,意识到当前状况的严重性,同时又感到疑惑不解,“那支箭,那种箭法,是那支神秘组织的人。最初他们用自己高超的技术帮助有困难之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服从于一些有权势的人,涉及上一些他们都无法预料的产业。”
“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一道声音从铁门处传来,何夕找到了当前馆内最值得信赖的人,那个在车间工厂恭敬地向孩子问好的老人。
老人试图快步走向孩子,可蹒跚的步伐下满是无力。“何夕小姐已和我解释过了。我已经联系急救中心了,五分钟内就能抵达。”
老人踉跄地走到孩子身边,他紧紧闭上双眼,似是祷告。他不停地吸气吐气,好像这样就能将这一切都嚼碎、消化、吞噬。
“他是菠萝。”余息回应着何夕,“他的代号是菠萝。”
“好奇怪的名字。”何夕没料到那样厉害且心狠手辣的人竟会取这样的代号。
“组织里的大多数人,都喜欢用现已灭绝的植物来作为代号。只是...”余息将目光移向暙悦,暙悦仍按压着孩子的伤口,以防孩子失血过多休克。
“我来吧。”老人下蹲的动作已有些不稳,暙悦有些犹疑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身体可能都不太好的老人,犹豫是否同意他来按压的请求。但老人坚定可靠的眼神打动了暙悦,她相信老人同孩子间的羁绊能克服一切,更相信老人不会让孩子陷入危险。
暙悦的手缓缓从孩子身上移开,老人便立即将自己的手护在了孩子腹部,以恰好的力道完成了这次交接。
暙悦站起的瞬间对上了余息看自己的目光,“只是什么?”她好奇地询问道。
“只是,从当下的情形看,那个杀手并非随机作案。能够选择特定的射箭场所,知道我们会来到那个露台上,测定了所有风险,算好了所有时间,做足了这一箭的准备,一切本应无比精确——他们目标是暙悦。可暙悦是第一次来造梦家,甚至是第一次来Y星,不应该有仇敌雇佣这样的杀手,来杀害你。”
暙悦也很快反应过来,刚才的巨大悲伤扰乱了她所有的思绪,现在才将将回神。
“是造梦家。”暙悦推测着,“但…他们本可以在那个房间里直接了结我,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如果不这样大费周章,也不会发生...”暙悦惆怅地望向孩子。
听着暙悦的推测,余息似乎豁然开朗,想通了些什么,“是因为我。我和他们之间协议过,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任,至少...在造梦家明面上是这样。当时我的跟随,阻碍了他们动手。可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杀你,甚至以这样的方式。”
余息很快意识到现在并不是探寻原因的时候,原因必然有很多,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会继续追杀暙悦,“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们现在就要离开,去白昼区,连交界处都不要靠近......”
余息急促焦急的声音突然停下,“或者,我去和他们谈,让他们放弃追杀你。”
余息回归了平时的模样,重新换上了淡淡的笑容,虎牙悄悄显出,却似乎不如之前尖利。余息愈是表现得冷静,愈是想表现出一切都会变得安心,就愈衬得她苍白。
暙悦微微张口看着余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她脑海中的思绪如网状交错交织,无数个疑问在脑中划过,没有优先级的排列,没有能够取舍的问题,所有都要问,所有都来不及问。
幕布外巨大的引擎声响打断了这里的一切,幕布下落,一支完备的医疗团队出现在露台上,数十人走出飞船,进入到屋内。
医疗队的飞船底部架起停泊用的支撑架,仅仅是五个小型支撑架就能将整艘飞船稳稳停靠在露台的一小块前沿部分,占用着极小的空间。
在被医疗队接走前,孩子用尽全力睁开双眼,用声带的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她强忍巨大的疼痛,将手缓缓抬起指向余息,似乎是有什么一定要和她诉说。
余息见状立马俯身至孩子身旁,握住孩子指向自己的手,抚摸着,似是在安慰,似是在责怪孩子的逞强。
“别慌张,别害怕。”余息些许哽咽,但仍带着笑容凑到孩子耳畔,温柔地说道。
原本面目疼到紧缩的孩子稍稍舒展眉头,她也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显然没有了力气,虚弱地和余息说道,“你...你和她...真的...真的特别像,一定要...一定要逃走,逃走这里...好..吗..?”
余息原本听孩子说前一句话时还困惑不解,直到听到“逃走”后,余息似乎瞬间思绪万千。她轻轻松开了孩子的手,将孩子的手安放在其胸膛,拍抚了两下,似是让她安心。
余息有些恍惚地站起身,枪在腰间来回摆动,犹如她此刻彷徨的心。她愣愣地站在那里,从露台淌进的风吹起她酒红的长发,凌乱地遮住她的脸颊,迷茫的脸上覆满了怅然的情绪,若是此刻能够大脑放空到什么都不必思考,会不会就能够好起来?
医疗队给孩子的伤做了简单的处理后,将一个特制的水晶玻璃长方体抬出,那应是用来抬人的担架。孩子被平静地安置在其中,静得如同一场庄重的葬礼,所有人都可以清晰地哀悼。
陪同伤者前去医院的名额只有一个,没有人会选择和老人争抢这个名额,尽管他们心中带着歉疚也想要跟随着、陪伴着、照顾着。
老人随着医疗队上飞船之前,暙悦和他交换了联络方式。
无论结果如何,暙悦都希望能够知晓。
离别的过程中无人说话,只有医疗队搬运的声音,随后又在飞船离开的轰鸣声中消逝。这是无言的离别,暙悦只能在心中祈祷,一定会有的下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