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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烂漫的室内烟火 暙悦和何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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暙悦和何夕并没有赶上那部拥挤的电梯。
她们看着秋禾乘坐着电梯缓缓上升,消失在那望不见尽头的上方。
“怎么这么着急,也不等等我们。”何夕有些不满。
“可能第一次来这里太兴奋了吧。”暙悦看着电梯不停息地上升又下降,不停息地运作,不停息地运输人类,在每一层停滞又在每一层出发。
那是创造者赋予它们的归宿,没人询问过它们是否喜欢这个归宿。
但或许这是最好的宿命。生来就被拜托了职责,拥有了他人的信任。一切都不需费心地去考虑,不用担心被替代,不用应付繁杂的选择,不会有烦恼,不会被打扰,只需做这一件事情即可。
可万一,仅仅是这样一件事情都做不好,那是不是只能是自己的错误了?幸好人们对机器仍是宽容的。
造梦家的灯在一瞬间全都暗了下来。电梯停止运行。人群窸窸窣窣,都张开嘴和身边人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断电进行揣测,部分人群开始骚动。
暙悦一言不发地紧盯着上方,上方太遥远,她明知看不见却仍然张望。
何夕紧紧地挽住暙悦的手臂。暙悦被捏得褶皱的袖子浸满了何夕手心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汗水。
不到三十秒的时间,灯光从柔和渐渐转向明亮,以防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晃了眼。应是备用电源被连接上了。
Y星的黑夜本身就是一种能量,所以当人类刚刚降临Y星时,才那样惊叹于它那完美的黑夜。
不止是人类,有幸降临Y星的所有生物都会惊叹这黑夜。
Y星黑夜上空的能量可挡住所有光的侵袭。一丝都无法凿破的黑暗笼罩区域里的一切,却独留下了繁星。
初次抵达Y星黑夜区的生物,误以为抵达时是Y星的黑夜时间,期待地等待着黎明。可随着时间流逝,光却迟迟不来。
黑夜——那是纯粹的黑夜啊。他们要这样感叹,要这样狂喜,要这样赞叹。人们已很久未见过这样正常的黑夜,未感受过这样漫长的黑夜。
请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安眠吧,哪怕无法醒过来也好,再也不想要回到那炙热的地球。初次探访者抱着这样的心态褪去了防护装置,想要轻盈地死去。他们憋足了长长一口气,当憋气到绝望后却笨重地涨红了脸。
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心做出的决定,所以完全不理睬一旁还有机会穿上的防护装置。可惜生理本能让他们试图呼吸,这竟让他们意外发现人类在Y星可以呼吸。
他们周身并没有能够制造氧气的植物,气流扬起微尘,扫过他们惊讶而愣神的面庞。
从未拥有过这样舒畅的黑夜。他们回来时是这样感叹的。
有朝一日,会有生物像他们那样,惊叹于现今地球上那永久的白昼吗?
像Y星这样好的环境,也只是对于人类来说吧?
像Y星这样好的环境却没有生物在上面居住,会不会是谁在等待人类迁移至Y星,期待人类将其改造成地球如今的模样。只有这样,对其他生物来说,才是适宜他们居住的环境。
说起来,连植物几乎都不用种植就能让人类生存,破坏起来还真是有点儿难度。
蕴藏在Y星黑夜区天空中的一种稳定的新能量,没有姓名,因为它属于Y星。但人类给它取个名字,叫作沉夜能。
我们对沉夜能的了解少之又少,对Y星的这片天空的了解也少之又少。只在一次意外中发现了地球上的青草能吸收并转化这种能量。
那日浑身是伤的女人将烧柴火的枯草铺在家里家外的每一处,一把火想要点燃目之所及的一切。枯草熊熊燃烧,烧毁了家里的每一处,烧干了每一支躯体。火光持续了十多个小时。事后人们发现女子家中出现过奇怪的电磁场。
那时,几乎没有人将Y星的黑夜(沉夜能)、草、火以及电联系在一起。这太奇怪,只要是提及就会被质疑被否决被嘲笑。就好像是历史希望这个现象要迟一些才可被发现,所以那时并没有坚韧的人出现,去固执地尝试。
数百年之后该问题才有了进展。地球上的青草在Y星黑夜下燃烧会产生一种电能,这种电能以土地和木头为媒介。也就是说,结合沉夜能,燃烧着的青草附在一块木头或一抔泥土上时,可被当作电池使用。
但地球和Y星上的青草并没有多到可被这样滥用,并且燃烧青草时散发出的大量的浓浓烟雾,不仅会破坏Y星的生态,也会与Y星上的雾混合,加速它们的扩散。
一定要燃烧吗?这个观点在当时不到半日的功夫就被提了出来。
科学家开始了温度实验,最终发现当青草处于60摄氏度或两百摄氏度以上时,就能够与木头、沉夜能结合产生电能。
造梦家的电正来源于此。造梦家屋顶铺满了钢化玻璃搭建的玻璃温室,恒温于60摄氏度,铺满了青草。
温室玻璃的上面涂了一层腐蚀性液体,这种液体可暂时地让Y星的白雾远离,但只能维持72小时。所以这就诞生了新的工种——液体涂抹员。他们需要每48小时涂一次。这整套体系已十分成熟,不太可能会出现断电的情况。
暙悦她们刚刚经历的断电,虽短短几十秒,但应该并非是一场简单的供电失误。
还没能来得及适应渐渐增强的光亮,“呯”的一声,造梦家又再次回归于黑暗。
这一次人群开始无法冷静,讨论的声音很快变得激烈,更多的人打开手电筒观察四周的状况。
有人开始发话,冲着周围或是上方大声怒喊。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应该朝着哪里呼喊,但必须要宣泄。
“请让我们离开。”
一个突兀而清脆的女声在人群之中响起,那是少女的声音,干净且完全不同于那些或疲惫或嘶哑或愤怒的声音。于是,仅短短一句话就会吸引到所有人。
人群在此刻安静,他们想要找出女声的来源,但灰暗的灯光下他们很快便放弃。寻找不到没有关系,他们可以追随那个声音,他们开始变得认同,附和声随之响起。
“让我们离开。”“让我们走。”“正门呢?是这个方向吧。”手电筒的光开始变得朝着类似的方向照去。
人群开始试图向正门涌去。低楼层的人们开始想方设法地翻越至一楼,高楼层的人们只能往下看,此刻下方对于他们是遥远的。位于一楼的人们则开始发生踩踏。
造梦家的警卫不得不开始制止这场骚乱,尽管导致这场骚乱的一部分原因可能就来源于他们自己。
断电并非是一件小事,警卫绝不会轻易地将人群从正门放走。
“会不会是来偷拍卖会上的藏品的?”何夕扯了扯暙悦的衣角小声问道。
暙悦轻轻贴近何夕,伏在耳畔揣测道,“偷藏品的话没必要特意断电。尤其是在黑夜区,断电比起偷东西更加令人恐慌。这样大动干戈只为了偷东西太愚蠢了。除非,这个偷东西的人不知道Y星的特殊性。应该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有人一定要断电。”
暙悦用左手紧紧环住何夕的肩,防止被混乱的人群推散。从其他处照来手电筒微弱的光,打在她们的脸庞,像是微弱的火苗指引着少女沉着的思绪。她们并不打算离开,而是朝着角落缓缓移动。
推搡的人群中每一张脸都无法被看清,一切都是虚像,定格全是重影,成不了一张完整的构图。在这场混乱中谁也分不清谁是人类,谁又是仿生人。
上空传来物品划破空气的声音,有东西正在极速下坠,风与空气拉扯的声音,恐吓着下方的每一个人。人群被恐惧止住,像结冰般冻住,僵在脚下。
他们当时会在思考什么呢?比如,那个物品在哪里,是否会砸中我呢?我应不应该行动一下以躲避那个物品?可万一移动了反而砸中我了呢?
他们将手电筒朝着上空照去,光的照射不够遥远,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发光的物品。物品发出叮叮当当玻璃晃荡的声音,同狂风吹响数万风铃。
大抵快落到二十多层的样子,人们终于看清那是一盏水晶吊灯。
吊灯反射着手电筒的光,斑驳的光阴在造梦家墙壁上时而流动时而飞舞,像是缓慢绽放的烟花,缓缓地四散在每个人的眼中,静谧又喧嚣。
吊灯上那些艺术家极具匠心雕刻出的坠饰,此刻如同神明精心塑性的冰雹。六月雪原来是凌厉地砸下的。不在场的人们会为这美丽而危险的场景而着迷,而在场的人们只剩无尽的恐惧。
不知那是哪一层的水晶吊灯,但从其下坠的冲击力看,它应该蓄了不少的力。
人群只能尽力判断其下落的方位,尽量地远离着。造梦家的警察现在能做的事情,人群已经做到。
不少人仍向大门走去,毕竟离开这里,确实是现在最合理的选择。造梦家的警卫仍继续拦截着,他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样大的骚乱,没有上级指令,他们不敢让任何人离开,哪怕人们有可能受伤甚至丧命的风险。
“呯”的一声,玻璃撞击金属栏杆的声音响彻整个造梦家,被撞碎的玻璃渣和水晶碎片在空中四散。这次四散的不是光,而是玻璃混着水晶的碎片,是细碎而锋利的碎渣,是洒入眼角难以处理的纤维。
大片的水晶将光反射到每个角落,如同花瓣在空中起舞。没有一定要跳出的动作,没有需要跟上的节奏,也没有必须遵守的点位。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自由旋转,跳一场乱序的舞蹈,跳至看客的眉间、耳垂、手掌、脚踝。看客的眼神里越惊恐,它们便跳得越欢腾。
鲜血只是顺着人体缓缓向下流,落至地面,一滴、两滴、三滴...开始流淌,但并没有过多被踩踏的痕迹,满地的玻璃和水晶细碎劝阻着人群混乱的移动。
水晶吊灯的一部分撞击到了三楼的栏杆,不能说是幸运,但至少减弱了一部分蓄力。
撞击导致水晶吊灯改变了坠落的方向。以暙悦和何夕为圆心,巨大的阴影正迅速靠近众人头顶。还未反应过来的人们接二连三地被暙悦和何夕向外推去,好在位置靠近角落,附近的人们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多。
但因为只有三层楼的下坠距离,推开他人已耗费了暙悦和何夕不少时间。等到她们自己逃离时,水晶吊灯已经无限逼进。
一个身着黑红色长袍的女孩将长鞭钩在了二层的栏杆上,由此借力将自己甩至暙悦和何夕的身边。因剧烈的动作而散落的深红长发盖在二人身上,像是拥抱住了她们。女孩紧紧将她们拉起,逃离。
水晶吊灯落下的瞬间,割破了长鞭,但女孩还是尽可能地以安稳的方式使彼此跌落至地上。零散如粉末的玻璃碎渣,亮晶晶地附着在她们的皮肤上,像是梦幻的晶莹沙粒,如波光般在三人的身上闪烁、流淌。
造梦家的灯光恢复,广播里响起了造梦家官方致歉的文案。大致是说造梦家自身电力系统出错,请客人不必担心或害怕。但暂时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官方给的这个说法,说是自己的问题,结果重点却是不让任何人离开,真离谱。”何夕勉强站起身,她的伤势是最轻的。她一边拍去刚沾染上的脏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起暙悦。
“应该是发生了些比起承认是自己的问题,更难以说出的的事情。”那个救下她们的女孩在他们身后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