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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下的列车 6月末,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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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时新雨的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思绪飘远。晨光中,那些泛着绿的叶子正以愈发迅猛的速度向后飞掠,宛如被无情抽走的旧时光,一去不复返。父亲坐在对面,正吃力地把行李箱往座位底下塞,军绿色外套的下摆不慎被夹在箱缝里。他用力拽了两下,未能拽出,便索性由它那样耷拉着,似是疲惫地放弃了挣扎。
“吃个橘子?”时建军从背包里掏出个网袋,里面装着五六个黄澄澄的橘子,那是昨天在菜市场他特意精心挑选的。他挑了个最大的,粗糙的手指在橘皮上艰难地抠着,不一会儿,指甲缝里便嵌进了黄色的汁液。“你小姨说那边的橘子没咱们这儿甜,多吃两个。”
时新雨接过橘子,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刹那间,小时候父亲探亲回家的场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时,父亲总身着笔挺的橄榄绿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耀夺目,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会把橘子细心地剥成完整的花瓣,轻轻去掉白色的橘络,然后摆成小太阳的形状,郑重地放进她手心。有一次,她好奇地问为什么橘子瓣要摆成太阳,父亲笑着把她架在脖子上,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说:“因为我家新雨笑起来就像小太阳啊。”
那时的父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块浅褐色的疤,那是演习时被弹片划伤留下的,他总骄傲地说那是军功章。可如今,他指关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薄茧,虎口那道旧疤旁又添了新伤,是昨天收拾行李时被行李箱划的,血珠在粗糙的皮肤表面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诉说着生活的艰辛。
“爸,你的手。”她急忙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想要给他贴上。塑料包装被她紧张的指尖捏得发皱,恰似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
“没事。”时建军摆摆手,将剥好的橘子塞进她嘴里,甜丝丝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这点小伤算什么,想当年在部队……”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僵,随即低头去剥第二个橘子。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手上,青筋像老树根似的爬满手背,显得格外沧桑。“那边的入学测试是后天上午,王主任说主要考语文和数学,都是你擅长的。”
时新雨嚼着橘子,默默无言。她心里明白父亲想说什么——当年在部队训练时,父亲曾徒手劈开三块砖,战友们都称他为“时铁手”。可如今,这个能劈开砖的坚毅男人,却会因为母亲摔碎一个碗而手足无措,会在深夜偷偷数着退役金的存折叹气。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橘子皮,被父亲剥得歪歪扭扭,像只张着嘴的小怪兽,倒比小时候那整齐的“小太阳”多了几分生活的烟火气。
火车穿过市区,时新雨看到了熟悉的百货大楼。顶楼的钟摆依旧慢悠悠地晃着,仿佛时间的脚步在这里都变得迟缓。去年冬天,母亲带她来买羽绒服,就在这栋楼里,因为她多看了两眼橱窗里的毛绒玩具,便被母亲在大厅里骂了半个小时“不知好歹”。此刻,那扇橱窗正对着火车,里面摆着新款的连衣裙,鹅黄色的裙摆像朵盛开的花,娇艳欲滴。
“在看什么?”父亲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等你上高中了,爸也给你买条这样的新裙子。”
“不用了。”时新雨赶忙收回视线,脸颊微微发烫。她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个小洞,那是去年摔在操场时弄的。母亲说“破洞裤不正经”,非要让她穿姐姐剩下的旧裤子。那裤子太长,父亲蹲在地上,笨拙地给她卷裤脚,针线在裤腿上绕出歪歪扭扭的线团,就像他此刻鬓角的白发,杂乱而刺眼。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将剥好的橘子瓣放进保鲜盒里,盖上盖子,轻轻推到她面前。他从背包里翻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小姨发过来的地址,还有王主任的电话号码,数字被红笔描了三遍,像是生怕被水洇掉,模糊了这重要的信息。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探亲结束要归队时,会把电话号码写在她的练习本上,末尾总画个简笔画的小人,穿着军装敬军礼,仿佛在向她承诺一定会再次归来。
“还有三个小时就到了。”时建军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跳了两下,瞬间变成了灰色,“你小姨说她下午要上门诊,让咱们先自己去租好的房子,钥匙放在门卫大爷那儿。”
时新雨点点头,拿起个橘子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未能驱散心里那股涩涩的味道。她摸出书包里的历史课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北京人”三个字旁边,父亲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笑脸,那是昨晚趁她睡着时画的。这让她想起小学三年级时,她发了高烧,父亲特意从部队请假回来,在她的退烧贴上面画了只小兔子,说这样病毒就不敢靠近了,那温柔的语气仿佛能驱散所有的病痛。
火车钻进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了下来,仿佛被黑暗吞噬。时新雨听见邻座的大妈在打电话,说孙子考上了重点高中,语气里的骄傲像要溢出来,在这黑暗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下意识地把课本往怀里缩了缩,指尖碰到书页里夹着的照片——那是初三拍的全班合影,她站在最角落,头埋得很低,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像只受惊的兔子,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隐藏自己的不安。
“冷不冷?”父亲突然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隧道里风大。”他的外套上还沾着淡淡的油烟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像老家灶台上的抹布,带着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气息。
时新雨摇摇头,却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黑暗中,她看见父亲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当年他在部队做汇报演出,上台前也是这样敲着大腿,被战友笑“比指挥千人演习还紧张”。她小时候登台表演儿歌,父亲就在后台这样给她打拍子,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像片温暖的云,给予她无尽的安全感。
“其实……”时新雨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蚋,“爸,我有点怕。”
“怕什么?”父亲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怕考不上?”
“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万一我考砸了,是不是就得回去了?”
火车驶出隧道的瞬间,阳光猛地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时建军看着女儿发白的脸,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蹭过纱布时,动作放得格外轻,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贝。“考砸了也不回去。”他的指腹在她发顶停了停,带着熟悉的温度,“爸带了足够的钱,咱们再找别的学校,总有地方要你的。”
时新雨的眼眶突然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前世补考失败后,母亲把她的课本全扔到了楼下,恶狠狠地说“读再多书也是废物”。父亲那晚没吃饭,默默把书一本本捡回来,用胶带粘好,藏在床底下的纸箱里。有本历史课本封面碎了,他就用红色的包装纸重新糊了封面,上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和小时候那些橘子瓣一模一样,那是父亲对她无声的鼓励和支持。
“爸,你说……”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中满是担忧,“妈会不会真的来抓我们?”
父亲拿起个橘子,在手里转了两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要是想来,昨天就拦着了。”他把橘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你妈就是嘴硬,心其实软着呢。当年我退伍时,她嘴上骂我没出息,背地里却托人给我找工作。”
时新雨没说话。她记得母亲把父亲的简历扔在地上,满脸不屑地说“当家庭主夫还需要简历?”,也记得父亲捡起简历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紧绷的关节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的无奈。但她也记得小时候她半夜发烧,父亲不在家,是母亲背着她跑了三站路去医院,一路上喘着气说“新雨不怕,妈妈在”。那些被岁月磨出的棱角,像扎在肉里的刺,可刺的根部,终究还是连着血肉的,那是母亲隐藏在严厉外表下的深深的爱。
火车在中途站停了十分钟,上来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女人怀里的婴儿一直在哭,声音尖锐而刺耳。男人笨拙地晃着奶瓶,奶粉撒了一身,显得手忙脚乱。时建军站起来,主动帮他们把婴儿车塞进行李架,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常年待在部队的男人。他会把婴儿的头轻轻托住,会把毯子掖到恰到好处的位置,就像她小时候学走路,父亲总是弯着腰跟着她,张开双臂像只大鸟,随时准备接住摔倒的她,给予她最坚实的保护。
“谢谢您啊大哥。”男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脸上满是感激,“看您这架势,以前常带孩子吧?”
“嗯,女儿都这么大了。”父亲指了指时新雨,脸上的笑容像被水浸过的纸,有些发皱,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温暖。
时新雨低下头,假装看书,耳朵却红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探亲回家,把她架在脖子上逛公园,军帽戴在她头上,帽檐遮住大半张脸。有个卖棉花糖的老爷爷说“这小军官真神气”,父亲就笑着给她买了个粉色的棉花糖,结果她吃得满脸都是,父亲用军绿色的手帕给她擦脸,手帕上的五角星印在她脸颊上,像颗小小的勋章。那张照片现在还压在母亲的梳妆台底下,玻璃上落满了灰,却依然能看清父亲眼里的光,那光里满是对她的疼爱和期待。
年轻夫妇下车时,婴儿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奶渍,睡得十分香甜。女人临走前塞给时新雨一块巧克力,笑着说“小姑娘看着就聪明,肯定能考上好学校”。她捏着那块温热的巧克力,包装纸上的小熊笑得憨态可掬,仿佛在为她加油鼓劲。
“吃了吧。”父亲帮她把包装纸撕开,“补充点能量,等会儿还要考试呢。”
巧克力的甜腻在舌尖化开时,火车正驶过一片稻田。绿油油的稻穗在风里晃荡,像铺了满地的绿绸缎,随风起伏,美不胜收。时新雨想起老家的田埂,爷爷总在暑假带她去捉蚂蚱,奶奶则把刚摘的黄瓜浸在井水里,冰凉的甜能渗到骨头里,那是她童年最美好的回忆。父亲探亲时会带着她去小河边钓鱼,他的军靴陷在泥里,却耐心地教她怎么把蚯蚓穿在鱼钩上,说“钓鱼就像做人,得有耐心”,那话语中蕴含着人生的哲理。
“你爷爷奶奶昨天打电话了。”父亲突然说,“问你暑假回不回去,我说你去夏令营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划着,似乎在规划着未来的行程,“等你安定下来,咱们国庆节回去看看,给他们带点南方的特产。”
时新雨点点头,把巧克力纸叠成小方块,放进书包的侧袋里。她记得奶奶总把糖纸攒起来,用线串成门帘,阳光照过来时,五颜六色的光落在地上,像撒了满地的星星,美丽而梦幻。父亲会把她的奖状也贴在门帘旁边,哪怕只是张“进步奖”,也用相框裱起来,说“我女儿的每一步都值得好好记着”,那是父亲对她成长的珍视和鼓励。
距离到站还有半小时时,父亲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保鲜盒里的橘子皮倒进垃圾袋,又把历史课本放进她的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把母亲给的存折塞进最里层,外面裹了三层塑料袋,像是在守护着他们生活的希望。
“别丢了。”他拍了拍书包底,“这是咱们的救命钱。”
时新雨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突然想起昨晚母亲塞存折时,手指在父亲手背上捏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像在传递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就像小时候母亲总说父亲“把孩子宠坏了”,却会在父亲归队前,往他背包里塞满满一袋女儿爱吃的零食,那是母亲藏在严厉背后的深深的爱意。
火车驶进站台时,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报着一个陌生的地名。时新雨跟着父亲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太久而发麻,差点撞到前排的座椅。父亲赶紧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缩了缩手。这双手曾劈开过砖,曾握过钢枪,曾给她剥过无数个橘子,也曾在无数个夜晚,悄悄为她掖好被角,给予她温暖和安心。
“慢点走。”他把最重的背包甩到自己肩上,又提起装着生活用品的纸箱,“我来拿这个,你背着书包就行。”
出站口的风带着海的咸味,吹得人头发乱晃。时新雨跟着父亲穿过人群,看见小姨说的那棵大榕树,枝繁叶茂的像把巨伞,树根盘在地上,像老人粗糙的手,稳稳地扎根于这片土地。她突然觉得,无论走到哪里,父亲就像这榕树的根,总能在陌生的土地上,为她扎下安稳的根,给予她依靠和力量。
“在这儿等我一下。”父亲把行李放在树荫下,“我去问问门卫大爷在哪。”
时新雨点点头,蹲下来摸着榕树的根须。树皮上有很多刻痕,大概是情侣们留下的,其中一个“爱”字被雨水泡得发涨,笔画都模糊了,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深情。她想起私立高中的公告栏,每次月考成绩出来,她的名字后面总跟着个红色的箭头,指着下降的名次,那刺眼的红色仿佛在嘲笑她的努力。但也想起小时候每次得小红花,父亲都会把它贴在冰箱上,贴满了整整一面,像片永不凋谢的花海,那是父亲对她点滴进步的肯定和赞美。
“找到了。”父亲跑回来时,额头上全是汗,“大爷说钥匙在值班室的抽屉里,让咱们自己去拿。”他接过她手里的书包,往肩上甩了甩,“房子就在前面的家属院,离学校走路十分钟。”
时新雨跟着父亲往家属院走,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磕出“咯噔”的声响,仿佛是生活的节奏。路过一家文具店时,她看见橱窗里摆着崭新的笔记本,封面印着当地的风景照,蓝盈盈的海像块巨大的玻璃,清澈而美丽。
“等会儿买个新本子。”父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记笔记用,你以前的本子都快写满了。”
家属院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戏曲声,那悠扬的曲调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故事。时新雨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跟大爷交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佝偻的背上,像贴了层金箔,闪耀着岁月的光芒。那些小时候被她视为“巨人”的肩膀,如今虽然不再挺拔,却依然能为她挡住所有风雨,给予她一片安宁的天地。
就在这时,父亲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他接起电话时,眉头突然皱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什么?她怎么知道的?”
时新雨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看见父亲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来,嘴里反复说着“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那焦急的语气让她感到不安。
挂掉电话,父亲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新雨,你小姨……你小姨刚才在门诊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时新雨手里的书包“啪”地掉在地上,历史课本滑出来,“北京人”的图片正对着天空,仿佛在无声地叹息。远处的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味道,把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像谁在暗处发出的冷笑,让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那……那入学测试怎么办?”她的声音发颤,指尖冰凉,仿佛被寒冷笼罩。
父亲捡起书包,塞到她怀里,动作快得像在打仗:“先去医院!测试的事以后再说!”他抓起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时新雨跟着父亲往路边跑,回头时看见门卫大爷拿着钥匙站在门口,一脸茫然。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只听见父亲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像要撞碎在这陌生的街道上。但她紧紧攥着怀里的书包,里面有父亲画的小笑脸,有母亲给的存折,有她和父亲共同的,关于未来的所有期盼,那是他们生活的希望和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