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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楼里的新起点 父女俩抵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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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急诊室的红灯亮得扎眼,时新雨攥着父亲刚买的矿泉水,瓶身被手心的汗水洇得发潮。小姨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似纸,平日里总噙着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医生告知只是低血糖晕倒,并无大碍,可父女俩仍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静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直至小姨悠悠转醒,说出那句话。
“王主任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小姨的声音尚显虚弱,输着液的手轻轻拍了拍时新雨的手背,“入学测试改到明天上午,他说会多留一份卷子。”
时新雨的手指猛地一紧,矿泉水瓶瞬间被捏出几道凹痕。原来父亲挂断电话后说的“小姨晕倒”确有其事,但他未曾言说的是,小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为她联系学校。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敞着,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你们先去房子那边吧。”小姨催促他们离开,眼睛不时往时建军身后瞟,“我让护士帮忙看着输液瓶就行,别耽误新雨考试。”
父亲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小姨一个眼神制止了。时新雨跟着父亲走出医院时,暮色正缓缓漫过对面的楼顶,将天空晕染成淡紫色。路边的烧烤摊支起了棚子,孜然的香气混着海风飘来,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
“先去吃饭。”父亲轻轻拽了拽她的胳膊,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手腕上的红痕——那是方才攥矿泉水瓶太过用力留下的痕迹,“我知道有家馄饨摊,味道相当不错。”
馄饨摊的塑料棚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老板是个胖阿姨,瞧见时新雨便笑着开口:“这姑娘看着真文静,是来读一中的吧?”她手脚麻利地将馄饨下到锅里,白胖的馄饨如同饺子般在沸水里翻滚,“我们这一中可不比你们北方的学校差,去年还出了个省文科状元呢。”
时新雨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往嘴里塞馄饨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半拍。父亲往她碗里加了勺醋,酸意漫上舌尖的瞬间,她突然忆起母亲总说“文科都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可此刻听旁人提起“文科状元”,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痒意。
找到家属院时,天已完全黑透。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接触不良,跺三下脚才亮一下,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父亲背着最重的背包,手里还提着纸箱,爬两层便停下来喘口气,军绿色外套的后背早已湿透一大片。
“我来拿吧。”时新雨伸手去抢纸箱,却被父亲按住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喘,却无比坚定,“你书包里不是有准考证吗?别弄丢了。”
三楼的房门虚掩着,门卫大爷果然将钥匙放在了门垫下。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时新雨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父亲却满脸欣喜,拉开窗帘让月光洒进来:“你看这窗户多大,采光多好。”
两室一厅的房子着实简陋,墙皮在墙角处卷着边,像块没贴好的膏药。主卧摆着张旧木床,床垫凹陷下去一块,次卧更小,仅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书桌。但阳台很大,晾衣绳上还挂着前租客留下的塑料衣架,在风里轻轻摇曳。
“我睡次卧就行。”父亲开始收拾东西,将带来的蓝白格子床单铺在单人床上,边角在床底下折出整齐的褶子,如同在部队时叠被子那般一丝不苟。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军绿色的枕套,抖开时一颗纽扣掉了出来,滚到床底下,“你睡主卧,床大睡得舒服。”
时新雨沉默不语,蹲下来帮他整理行李箱里的衣服。父亲的军装被母亲塞在箱底压了五年,此刻拿出来依旧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她将父亲的白衬衫一件件挂在门后临时支起的衣架上,领口都用手抻得平平整整。
“这墙得擦干净。”父亲突然说道,从卫生间拎出个水桶,接满水后往里面倒了半瓶洗洁精,泡沫瞬间涌了上来。他找出块新抹布,踩着板凳往墙上擦去,动作幅度太大,军绿色外套的下摆扫到地上的纸箱,里面的玻璃杯“叮叮当当”作响。
时新雨抢过抹布:“我来擦下面的,你够不着的地方再擦。”墙面上的霉斑被泡沫浸得发胀,擦起来如同剥洋葱,露出底下米黄色的墙皮,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擦到一半,父亲突然从纸箱里翻出个相框,是张全家福。照片上的时新雨才刚上小学,扎着羊角辫坐在父亲肩头,母亲站在旁边,嘴角难得带着笑意。他把相框摆在窗台,用抹布擦了又擦,玻璃上映出窗外的月牙。
“明天考试别紧张。”父亲从背包里翻出个苹果,用衣角擦了擦递给她,“正常发挥就行,考成什么样爸都不怪你。”他坐在床沿上,手指在床板上轻轻敲着,那是她熟悉的打拍节奏。
时新雨啃着苹果,看着父亲把带来的防滑垫铺在卫生间门口,又将马桶圈用消毒湿巾擦了三遍。阳台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父亲说“明天去买盆绿萝,放在这儿能挡挡灰”,又指着晾衣绳说“你的裙子得晾在阳光最足的地方”。
夜渐渐深了,窗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宛如一首温柔的催眠曲。时新雨躺在铺了两层褥子的木床上,总算感觉不到床垫凹陷的硌人。她听着隔壁房间父亲翻身的动静,还有他偶尔发出的梦呓——似乎在说“别骂孩子”。床头柜上摆着父亲刚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放进碟子里,还插着根牙签。
第二天清晨,时新雨被海鸥的叫声唤醒。她睁开眼,看见父亲正站在阳台上刮胡子,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晾着的白衬衫上。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她摸了摸枕头底下,发现课本旁边多了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展开来,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别害怕,爸在。”末尾画了个小太阳,和历史课本上那个一模一样。时新雨把纸条夹进课本最前面,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纸页被眼泪洇出个小小的湿痕。
去学校的路上,父亲一直走在她左边,遇到骑自行车的便把她往路边拽。老城区的巷子窄得像根扁担,墙头上的三角梅开得正艳,花瓣落在父亲的军绿色外套上,如同点了个小小的朱砂痣。
“就在前面了。”父亲指着不远处的校门,铁栅栏上爬满了爬山虎,“我在传达室等你,考完试出来就能看见我。”
时新雨点点头,攥着准考证的手心全是汗。校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好多人,她踮起脚尖往里看,红纸上的“新生入学测试考场安排”几个字刺得眼睛发疼。找到自己的名字时,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仿佛要撞碎在肋骨上。
“去吧。”父亲推了推她的后背,“我给你买了瓶脉动,放传达室窗台上了,考完喝。”
走进校门的那一刻,时新雨听见身后有同学在笑。她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去,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走廊里的公告栏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穿校服的女生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考场在三楼最东边的教室,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男老师,看见她就点点头:“时新雨是吧?进来吧,就等你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五个学生,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看她。时新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着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上,拉开椅子时不小心带倒了旁边的文具盒,铅笔滚了一地。
“不好意思。”她蹲下去捡铅笔,手指抖得厉害。
“没事。”旁边的女生帮她捡了支自动铅笔,递过来时笑了笑,“我叫林晓,也是转来的。”
时新雨接过笔,小声说了句谢谢。她的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不像她的指甲总被自己啃得光秃秃的。
语文试卷发下来时,油墨的清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第一题是默写古诗,“采菊东篱下”的下一句刚写完,就听见林晓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转过头,朝她眨了眨眼,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
数学考得有些吃力,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算了三遍都不对。时新雨盯着草稿纸上的算式,突然想起父亲说的“钓鱼要耐心”,深吸一口气重新演算。交卷时,她看见林晓的试卷上画了只简笔画小猫,正蹲在最后一道题旁边钓鱼。
走出考场时,阳光已经爬到教学楼的墙头上。父亲果然在传达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那瓶脉动,瓶盖已经拧松了。他看见她就迎上来,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水递给她:“饿了吧?去吃你小姨推荐的海鲜面。”
路过公告栏时,时新雨被林晓叫住:“时新雨,等等!”她手里拿着本漫画书,跑过来时马尾辫在身后甩得老高,“明天早上八点看录取名单,一起啊?”
时新雨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父亲说:“好啊,我们在这儿等你。”
林晓笑着跑开后,父亲拽了拽她的胳膊:“这姑娘看着挺好。”他的手指在她书包带上打了个结,又松开,“去看看房子吧,昨天没来得及仔细收拾。”
老楼的楼梯间比早上亮堂些,二楼的阿姨在门口晒被子,看见他们就打招呼:“是三楼新来的吧?我家孙子也在一中读高一,以后让孩子们认识认识。”
回到家,父亲找来硬纸板垫在陷下去的床垫下,又在床板和纸板之间铺了层旧报纸,拍着床垫说:“你看,这不就好了?比新的还结实。”时新雨收拾书桌时,发现抽屉里有本旧日记,纸页已经泛黄,第一页写着“1998年9月1日,我终于考上一中啦”。她把日记本放回原处,铺上带来的碎花桌布,边缘都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父亲从楼下小卖部买了卷胶带,把卷边的墙皮一点点粘好,又找来几张风景画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样看着就舒服多了。”他退后两步打量着客厅,像在检阅自己的阵地,“等考完试,咱们去买台二手风扇,这边夏天比家里热。”
傍晚去医院看小姨时,她已经能坐起来吃苹果了。“肯定能考上,”小姨摸了摸她的头,“我看你爸就是福星,当年他一退伍,你就考上了私立高中。”
时新雨的脸有点发烫,父亲在旁边嘿嘿地笑,手在军绿色外套上蹭来蹭去。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把病房的白墙都映成了粉红色。
回去的路上,父亲突然说要去文具店。货架上的笔记本琳琅满目,他拿起本封面印着一中校门的硬壳本:“这个好,以后记笔记用。”又选了支钢笔,笔帽上镶着小块蓝宝石,“听说你们文科生都用钢笔。”
时新雨捏着那支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在手心渐渐变热。走到家属院门口时,看见林晓和她妈妈在买菜,她举着根糖葫芦朝她晃了晃,糖衣在路灯下闪着光。
“明天一起去看榜啊!”林晓的声音像串银铃,在晚风里荡来荡去。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时新雨打开父亲买的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她听见窗外的海浪又开始唱歌,还有父亲在隔壁房间翻书的动静——他在看带来的炒股入门教程。
凌晨五点,时新雨被噩梦惊醒。梦见自己站在私立高中的公告栏前,红色的箭头像条蛇,缠着她的名字越收越紧。她摸出枕头下的纸条,“别害怕,爸在”几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像父亲宽厚的手掌。
去学校的路上,林晓一直在说班里的趣事,说哪个老师最严厉,哪个老师总拖堂。时新雨插不上话,只是听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她刚挤进去,就听见林晓尖叫一声:“时新雨!你看!我们都考上了!”
红纸上的名字按成绩排序,林晓在第12名,她的名字在第23名,后面用括号标着“插班生”。时新雨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名字,油墨还带着点黏性,像颗刚埋下的种子。
“太好了!”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豆浆,“我就说我闺女肯定行!”他想拍她的肩膀,手举到半空又改成捏了捏她的胳膊。
回家路上,时新雨把录取通知书折成小小一块,像护着一瓣易碎的雪,放进书包最里层,贴着背脊。拐过老楼门口,张阿姨正给月季浇水,见她远远便笑了:“考上了吧?我就说这丫头命里带光。”
报到那天清晨,她收拾书包,一翻开历史课本,就跳出一张便签:父亲用圆珠笔画的卡通小人,背着比她身子还大的书包,蹦蹦跳跳冲向校门,旁边歪歪扭扭一行字——“新的起跑线,别怕。”阳台新买的绿萝被风掀起,叶尖的水珠滚落,“嗒”一声点在父亲刚擦过的地板上,洇出一枚小小的流星。
踏进高一(3)班时,阳光像一桶滚烫的水兜头浇下,时新雨的心口猛地一空。林晓在第三排冲她挥手,旁边的空桌上摆着一只干净的笔袋,像特意留出的位置。可她刚把书包放下,就瞥见桌角上被人刻出的那行字——
“插班生都是笨蛋”。
刀痕很新,木屑还翻着白茬,阳光一照,像一道晃眼的刀口。林晓的笑僵在半空,伸手去遮,指尖发抖,却怎么也挡不住后排几声憋不住的嗤笑。蝉声轰然炸响,尖锐得如同碎玻璃。时新雨攥紧书包带,指甲陷进布纹里,指节泛白。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课桌腿切成碎片,小小一团,蜷在尘埃里。
父亲在楼下朝教室窗户的方向挥手,军绿色的外套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时新雨攥紧了书包里的纸条,指尖传来纸页的温度,却怎么也暖不透心里突然泛起的寒意。她明白,这崭新的开始,或许从第一天起就不会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