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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离的倒计时 清晨,厨房 ...

  •   晨光轻柔地漫进房间,将窗帘晕染成半透明的金色。此时,厨房里传来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好似有人故意摔砸。时新雨坐在餐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恰似她此刻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心。
      桌布上有一块黑黢黢的油渍,那是上周母亲发脾气时泼洒的菜汤留下的痕迹,至今都没洗净,像一块难看的伤疤,刺痛着她的眼睛。
      “磨磨蹭蹭地干什么?粥都要凉了!”李芳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走出来,围裙带子勒得太紧,将她腰间的赘肉凸显出来。她把盘子重重地砸在桌上,油星瞬间溅到对面时新雨的手背上,烫得女孩猛地缩回手。“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跟你那个死爹一个德行!”她恶狠狠地剜了时建军一眼,彼时,时建军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着昨晚摔碎的碗碴,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吭一声,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
      时新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稍清醒。母亲煎的蛋,边缘总是焦黑一片,而蛋黄却还淌着生油,就像她那永远带着灼人火气的脾气。上周,时新雨只是轻声说了句“蛋有点生”,就被母亲愤怒地将盘子扣在头上,滚烫的蛋液顺着头发流进衣领,烫得她浑身颤抖。
      “爸,吃鸡蛋。”时新雨用筷子夹起一个煎蛋,想放进父亲碗里,手刚伸出去,就被李芳用力拍了一下。
      “多大的人了,还让人伺候?”李芳一把将鸡蛋抢过去,塞进自己嘴里,蛋黄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随意一抹。“下周物理补考要是再考砸,你就别想出门了!我已经跟王老师说好了,每天放学后去她家补课,钱我都交了。”她突然提高嗓门,声音尖锐刺耳,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你爸要是敢拦着,我就把他那些破军功章全扔进垃圾桶里!”
      时新雨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指尖瞬间变得冰凉。物理补考——这个词如同一根生锈的钉子,猛地钉进她的太阳穴,让她头痛欲裂。前世,就是这次补考,她考了全班倒数第三,回家后被母亲用衣架抽得胳膊上全是红痕,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踏进过校园一步。
      “妈,我……”她想辩解,可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细若蚊蚋。
      “你什么你?”李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木纹里的陈年油渍都被震得浮了起来,“我告诉你时新雨,别跟我耍花样!私立高中一年学费多少?你爸那点退役金全砸你身上了,你要是再学不好,对得起谁?”她突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女儿,唾沫星子飞溅到时新雨的手背上,“要不是你爸拦着,我早把你那些破烂小说全烧了!”
      时建军端起粥碗,大口喝了一口,滚烫的粥滑进喉咙,他却像是毫无感觉:“孩子刚醒,别说这么多。”
      “我说她怎么了?”李芳立刻调转枪口,将矛头指向时建军,“你还好意思说?当初让你出去找工作,你非说要在家陪读,陪出什么来了?陪出个休学的废物?”她怒不可遏地抓起桌上的油条,朝时建军扔过去,“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让我一个人累死!”
      油条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上了灰尘。时建军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油条,就被李芳狠狠踩住手背:“捡什么捡?留着给你当早饭!”
      时新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妈!”
      这是她第一次敢在母亲发脾气时出声反抗,李芳愣住了,随即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你还敢瞪我?反了你了!”她扬起手就要打过来,却被时建军死死抓住手腕。
      “够了!”时建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孩子后脑勺还伤着呢!”
      李芳甩开他的手,悻悻地坐回椅子上,嘴里还在嘟囔:“迟早被你们父女俩气死。”她拿起包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我今天值夜班,晚上不回来,你们自己解决晚饭。”
      防盗门“砰”地关上,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时新雨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父亲走过来,把掉在地上的油条扔进垃圾桶,又拿抹布蹲在地上,仔细地擦了很久,直到地板上的油印消失不见。
      “没事了。”他直起身,递给时新雨一张纸巾,“擦擦汗。”
      时新雨接过纸巾,看见父亲手背上有个清晰的鞋印,红得发紫。她鼻子一酸,别过头看向窗外:“爸,要不……就算了吧。”
      “算什么算?”时建军坐在她对面,重新盛了碗粥推过来,“你小姨刚才发微信了,说已经帮咱们问了那所公立高中,可以先去参加入学测试。”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个电话号码,“这是教务处王主任的电话,我跟他约了后天上午去学校。”
      “可是……”时新雨咬着嘴唇,“我怕妈知道了……”
      “她现在不知道,等咱们把事情办利索了,生米煮成熟饭,她也就没辙了。”时建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已经查了火车票,后天最早一班高铁,三个小时就能到。”
      时新雨看着父亲眼里的光,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样子,像当年他穿着军装,给她讲部队故事时的神采。她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碗里的粥,红枣的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温暖着她的心。
      “对了,”时建军像是想起什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昨天买的芒果,我给你切好了,放冰箱冰着的,吃点凉快。”
      芒果被切成了均匀的小块,果肉黄澄澄的,裹着晶莹的汁水,看起来十分诱人。时新雨叉起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驱散了刚才的紧张。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上次她想吃芒果,母亲跑了三个超市才买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有点疼。
      “我去收拾东西。”时新雨放下叉子,站起身想回房间,却被父亲叫住。
      “新雨,”时建军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复杂,“到了那边,要是有人问起你以前的事……”
      “我知道。”她点点头,“就说咱们是随军调动,刚从老家过来。”这是昨晚父女俩商量好的说辞,他们都不想让新学校知道她休学的事。
      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绽开的菊花:“我闺女真聪明。”
      回房间收拾行李时,时新雨打开衣柜最底层的箱子,里面放着她初中时的奖状。红底金字的“年级第一”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记得每次拿奖状回家,母亲只会冷冷地说“别骄傲”,而父亲则会把奖状小心翼翼地贴在墙上,像收藏什么宝贝。
      她把奖状重新塞回箱底,换上几件简单的衣服。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欢快地跳舞。她走到书桌前,翻开物理课本,上面的公式还是像天书一样难懂,但这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心慌。
      “反正以后不用学了。”她小声对自己说,指尖在“力的合成与分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去,像在告别一个纠缠已久的噩梦。
      中午时分,时建军出去买火车票,顺便去药店给时新雨买了新的纱布和碘伏。时新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耳朵一直留意着楼道里的动静,生怕母亲突然回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她想起刚才母亲提到的物理补考,翻开手机日历,发现就在三天后。如果没有转学这回事,她现在应该在焦虑地刷题,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叮铃铃——”门铃突然响了,时新雨吓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透过猫眼一看,是住在对门的张阿姨,手里端着一个盘子:“新雨在家啊?刚炸的糖糕,给你家送两个。”
      “谢谢张阿姨。”时新雨接过盘子,指尖碰到滚烫的瓷盘,赶紧缩了缩手。
      “你妈呢?”张阿姨探头往屋里看了看,“昨天晚上听见你家有动静,没事吧?”
      “没事没事,”时新雨勉强笑了笑,“我妈上班去了,谢谢您的糖糕。”
      关上门,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又开始冒汗。糖糕还冒着热气,油香混着芝麻的香味飘进鼻子里,她却没什么胃口。
      下午三点多,时建军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买了点路上吃的,”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还买了两盒你爱吃的绿豆糕。”
      “爸,火车票买好了?”
      “买好了,后天早上七点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递到时新雨手里,“我跟你妈说去乡下看你爷爷奶奶,她应该不会怀疑。”
      时新雨捏着那张薄薄的火车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票面上的目的地是个陌生的城市,名字像一串跳跃的音符,让她既期待又害怕。
      “对了,”时建军像是想起什么,“我刚才路过书店,给你买了本高一的历史课本,你先看着,熟悉熟悉。”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封面是崭新的,还带着油墨的清香。
      时新雨接过课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中国古代史”几个字。阳光照在书页上,字里行间仿佛都透着光。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私立高中,每次翻开物理课本都觉得头晕目眩,原来不是所有课本都长着一副可怕的面孔。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晚霞,把窗户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新雨帮着父亲收拾行李,把几件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背包,又把那本历史课本塞进侧袋。
      “对了,”时建军突然说,“我把你攒的那些小说也带上吧,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
      时新雨愣住了:“妈知道了会骂的。”
      “她不知道。”父亲笑了笑,把那几本被母亲撕过又粘好的小说放进包里,“到了那边,没人会说你看小说不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父亲的白发上镀上一层金边。时新雨看着他弯腰整理行李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如今为了她,小心翼翼地藏起一本本小说,像藏着什么珍贵的秘密。
      就在这时,防盗门突然开了,李芳的声音传进来:“我忘带钥匙了,你们俩在家干什么呢?”
      父女俩同时僵住,手里的动作停在半空。时建军猛地把背包拉链拉上,转身看向门口,脸上努力挤出笑容:“没什么,收拾点东西,明天不是要去乡下看爸妈吗?”
      李芳狐疑地扫了他们一眼,视线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去乡下带这么多东西?”她走过来,伸手就要去翻背包,“里面装的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时建军赶紧把背包抱在怀里,“就是点给爸妈带的营养品。”
      李芳的目光在父女俩脸上转了一圈,突然冷笑一声:“你们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时新雨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母亲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们所有的心思。
      就在这时,李芳的手机响了,她骂了句“烦得很”,转身去接电话。电话是医院打来的,似乎有紧急情况,她对着电话吼了几句,抓起桌上的钥匙就往外走:“医院有事,我先走了,明天去乡下的事再说!”
      防盗门再次关上,时新雨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时建军也松了口气,后背靠在墙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差点就被发现了。”时新雨的声音还在发颤。
      “没事了没事了。”父亲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别担心,明天就好了。”
      夜色渐渐浓了,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时新雨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把清辉洒在地板上。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至少,她不用再面对那场可怕的物理补考了。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对了,刚才忘了说,你小姨打电话说想咱们了,等我这阵忙完,咱们一家三口去她那儿玩几天。”
      时新雨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窗外的月光突然变得很冷,像一把锋利的刀,悬在她的头顶。她看着那条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大概也没睡着。时新雨攥着手机,心脏砰砰直跳,她知道,他们的计划可能要提前了。
      夜色更深了,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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