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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月十六日的晨光 时新雨在客 ...

  •   后脑勺的钝痛,宛如涨潮时汹涌的海水,一波接着一波地漫上来。时新雨吃力地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天花板上那盏积满灰尘的吊灯。玻璃罩上的裂痕,还是去年母亲盛怒之下摔杯子时溅上去的,宛如一条歪歪扭扭的蛇,蜿蜒在那里。不知何时,窗外的雨已悄然停歇,晨鸟正立在空调外机上欢快地叽叽喳喳,那声音清脆得如同玻璃珠子落在瓷盘里,叮叮作响。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触碰到一片粗糙的织物——是父亲搁在沙发上的军绿色外套,带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这熟悉的味道,让她猛地清醒了几分。她明明记得自己摔在了地板上,怎会躺在沙发上呢?身下的旧沙发垫,还残留着些许太阳晒过的暖意,与窗外飘进来的青草香交织在一起。
      “醒了?”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重的沙哑,尾音里还缠绕着未散的困倦。他原本半蹲在沙发边,听到动静后便直起身来,拖鞋在地板上磕出轻轻的声响,“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时新雨缓缓转过头,看到父亲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般肆意蔓延,眼白泛着疲惫的浑浊。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沾有血迹的纱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尖却在微微颤抖,仿佛还未从昨夜的惊惶中缓过神来。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切进来,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投下细碎的光点——她从未发现父亲竟有这么多白头发,宛如落了一层未曾拂去的霜。他喉结滚动了两下,伸手想要探一探她的额头,手腕却在半空顿了顿,转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关切地问道:“还晕吗?”
      “头……”她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疼,发出的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一般,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时建军“哎”了一声,立刻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向厨房,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拖沓的声响。很快,他端着一个白瓷杯回来,杯沿还沾着一圈淡淡的水渍,显然是刚洗过的。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吸管,撕开包装时手还在不停地颤抖,好几次都没能对准杯口,最后索性把吸管插进水里,双手捧着递到她嘴边,轻声说道:“慢点喝,别呛着。”他的掌心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蹭过她的脸颊时,留下些微粗糙的触感。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舒服的战栗。时新雨吸了几口,终于能顺畅地开口:“爸,我没事。”
      “还说没事?”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似的猛地压低,尾音里裹挟着后怕,“流了那么多血,我用纱布压了半宿才止住。”他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睫毛上沾着从厨房飘来的水汽,“实在不行咱们还是去医院做个CT,钱不够我去取,别硬撑。”
      时新雨摇摇头,发丝扫过耳廓,带着点黏腻的汗湿感。去医院就意味着要给母亲打电话,那无疑会引发又一场狂风暴雨。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挣扎着想坐起来,父亲却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渗进来,沉稳而有力:“躺着别动,粥在锅里温着呢,我去盛一碗。”
      他转身走向厨房时,时新雨瞥见他后腰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洇出深色的痕迹,想必是守了她一夜,汗水浸透了。晨光越来越亮,金晃晃地爬上对面楼房的墙壁,把空调外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茶几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荔枝,壳剥得干干净净,可果肉却氧化成了褐色。昨天买荔枝时,小贩说这是最后一批,父亲特意挑了最大最红的,还说给她补补气血。
      这是……上个月的事。
      她猛地掀开被子跳下沙发,脚刚沾地,便一阵眩晕袭来,她急忙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地板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谁随意画的抽象画。父亲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带子松了一根,耷拉在腰间晃悠:“怎么下来了?慢点走,地上滑。”
      “爸,今天几号?”她的声音发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深深掐进沙发扶手上的木纹里。阳台的绿萝垂下来的藤蔓扫过她的手背,凉丝丝的。
      “16号啊,”时建军擦了擦手上的水,毛巾在他指间拧出褶皱,“怎么了?是不是摔糊涂了?”他走过来,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没发烧才松了口气,指腹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两下,像是在给她按揉。
      时新雨冲到阳台,猛地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如潮水般涌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楼下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叶尖还挂着水珠,几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地走过,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着,惊飞了枝桠间的麻雀。
      这不是9月那棵开始落叶的香樟,而是6月枝繁叶茂的模样。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欢快地跳舞,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气。
      她扶着阳台栏杆,手指冰凉。视线扫过对面楼的外墙,三楼那户人家的空调外机还没装——那是八月中旬才装上的。墙根下的狗尾巴草长得正盛,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又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部旧款智能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同样是6月16日,相册里最新的照片是上周父亲陪她去公园拍的,他蹲在荷花池边,把手机举得老高,想给她拍张全身照,结果只拍到半张脸。
      不是梦。
      她真的回到了两个月前,回到了那场让她彻底崩溃的物理补考之前。
      “新雨?”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担忧,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站在这儿干嘛?风大,小心头疼。”他手里拿着件薄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拉链头碰到她的脖颈,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时新雨转过身,看着父亲手里端着的白瓷碗,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在他鼻尖凝出细小的水珠。厨房的窗户开着,晨风卷着丝瓜藤的清香飘进来,缠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她突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正缩在房间里用美工刀划手腕,父亲撞开门冲进来时,手里还攥着没削完的苹果,果皮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红痕。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不是个爱哭的孩子,母亲总说“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可此刻她怎么也忍不住,像是要把这一年半憋在心里的委屈全倒出来。父亲慌了神,伸手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半空又停住,最后笨拙地把自己的袖套递过去:“擦擦?”
      “怎么了这是?”他蹲下来,膝盖抵着她的小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不是头还疼?我这就带你去医院,别怕,爸在呢。”他的手指犹豫着搭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时候哭闹的她。
      “不是……”时新雨哽咽着摇头,抓住父亲的胳膊,他的袖子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油渍,是昨天给她做红烧肉时溅上的。她把脸埋在他的胳膊上,闻到熟悉的肥皂味混着油烟气,突然觉得无比安心,“爸,我没事……就是……”
      就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哭了很久,直到喉咙发紧,眼睛发肿,才渐渐停下来。父亲递给她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自己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袖口蹭得眼角发红。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粥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某种温柔的絮语。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阳台拿了个洗干净的桃子,用小刀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她面前:“吃点甜的,心情能好点。”
      “饿了吧?”时建军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粥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放了点你爱吃的红枣,去核了,放心吃。”他舀起一勺,自己先吹了吹,再递到她嘴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时新雨张开嘴,温热的糯米滑进喉咙,红枣的甜香漫在舌尖。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抬头看父亲,怕眼泪又掉下来。他的手指在碗沿轻轻敲着,像在打某种只有他们懂的暗号,那是她小时候吃饭慢,他用来催她的节奏。
      “其实……”父亲坐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手指反复摩挲着膝盖上的旧裤子,布料被磨得发亮,“昨天晚上我没睡着,听见你在房间里翻来覆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怕你妈,其实我也怕她骂你,每次她一提高嗓门,我这心就揪着。”
      时新雨的动作顿了顿,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
      “我知道你心里苦,”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当年在产房见多了生死,性子磨得又急又硬,其实她也疼你,上次你说想吃芒果,她跑了三个超市才买到。”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芒果,“昨天买的,本来想等你醒了吃。”
      这句话父亲说了无数遍,以前听着只觉得无力,今天却让她鼻子发酸。她知道父亲过得也不容易,从指挥千军万马的军官,变成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夫,母亲的抱怨像针一样扎了他五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像是想挠痒,又硬生生忍住。
      “爸”,时新雨放下粥碗,鼓起勇气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我想转学。”
      时建军愣住了,眼睛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像突然被泼了墨。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喉结滚了滚:“转学?去哪?”
      “去南方,”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异常清晰,“去小姨家那边的城市,听说那里的公立高中不错。”她的指尖绞着衣角,布料被拧出深深的纹路,“我不想再学物理化学了,我想学文科。”
      小姨是母亲唯一的妹妹,嫁在南方一个沿海城市,性格随了外公,温和又爽朗。去年暑假小姨来看她,偷偷塞给她一张银行卡,说“要是过得不开心,就来小姨这儿住几天”。父亲的手指在芒果上捏了捏,果皮被掐出个浅浅的印子。
      时建军的手指停住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块揉皱的纸:“你妈那边……”
      “先不告诉她。”时新雨打断他,心脏砰砰直跳,震得耳膜发疼,“等我们找好学校,办好手续再说。”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爸,就这一次,让我自己选一次好不好?”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母亲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闹得天翻地覆。可这是她唯一的机会,重活一次,她不想再被困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里,不想再被物理化学折磨得整夜失眠。父亲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犹豫、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时新雨攥紧了手心,等着父亲的回答。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远处的高楼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像被撒了层碎金子。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三下:“你想好了?”
      时新雨用力点头,眼眶又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交握的手背上。
      “那……”父亲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我先给你小姨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他走到阳台,特意把窗户推开条缝,声音压得很低,却能看出他握着手机的手,比刚才稳了许多。
      他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晨光勾勒出他不算挺拔却异常可靠的背影。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时新雨看着他的肩膀,突然觉得,这场重生或许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救赎。
      手机接通的瞬间,小姨爽朗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道清亮的光,刺破了客厅里沉闷的空气。时新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父亲转过身,对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浅浅的笑意。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前世那些深深浅浅的月牙形伤痕。父亲挂了电话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轻柔:“小姨说没问题,让咱们尽快过去看看。”
      阳台外的天湛蓝湛蓝的,飘着几缕像棉花糖似的白云,这双手,还能抓住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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