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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十年·江南茶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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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边一个热闹的码头集镇,茶楼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歇脚的力夫、还有本地一些闲散的老人。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汗味和河水的腥气,人声鼎沸,各种方言交织与此。
江时月坐在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桌旁,面前放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个干硬的馒头。
她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与这嘈杂环境融为一体,无人注意,行囊放在脚边,那个粗陶罐被妥善地包裹在行李内侧,紧贴着她。
茶楼中央,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啪”的一声,压过了部分嘈杂。
“各位看官,小老儿今日不说那才子佳人,也不论那狐仙鬼怪,咱就说说,咱们大靖朝,真真切切出过的一位“女军神”!”
此言一出,茶楼里静了一瞬,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江时月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话说这女军神,出身那可不得了!乃是京都赫赫有名的将门,当朝开国大将游连之后!”说书人声音拔高,抑扬顿挫:“这游家,世代从军,其后人更是三代戍边守卫我大靖,可所谓满门忠烈……”
说书人口若悬河,将游家当年的显赫、北境的战事、游家人如何相继殉国,描绘得绘声绘色,极力渲染那种“一门忠烈,天地可鉴”的悲壮气氛。
茶客们听得入了神,不少走南闯北的汉子面露唏嘘,几个老人不住摇头叹息。
“……只可惜,忠臣良将,难抵奸佞当道,君王昏聩啊!”说书人话锋一转,捶胸顿足,“援军不至,粮草断绝,偌大一个游家,竟落得个人丁尽没,唯留一幼女尚存……”
接着,他便开始讲述这位“游家幼女”如何于黑水峪绝地重生,如何奇袭望堞,如何火烧敌粮,如何鏖战铁门关……种种事迹难免有夸张演绎之处,甚至掺杂了些神怪色彩,比如什么“天降神火”、“得到仙人指点”之类,但核心骨架,竟与事实相去不远,尤其是说到铁门关血战、女将军身负重伤仍力挽狂澜时,情绪饱满,听得人热血沸腾,又扼腕叹息。
“可怜那女军神,为国为民,流尽最后一滴热血,最终……伤重不治,殒命于抚远,年华未尽,英年早逝,令人惋惜!”说书人最后以一声长叹和惊堂木重拍收尾:“可叹!可敬!忠魂一缕,浩气长存!这正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泪!游家忠烈传千古,女将英名万世垂!”
茶楼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叹息。
有人高声叫好,扔出几个铜板;
有人低头抹着眼角;
有人大声议论着“要是游将军还在……”
“朝廷亏待忠良啊!”
江时月垂着眼,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水,水面微微晃动,映不出她此刻的表情,只有袖中,那半块玉佩被她的指尖紧紧抵住,冰凉的触感直透心扉。
听着那些被加工过后却依旧能触动心肠的故事,听着百姓们发自肺腑的惋惜与敬意,她心中五味杂陈。
游应秋若你有在天之灵,听到这些,是会觉得些许安慰,还是依旧淡然?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悲情叙事中。
靠近窗口的一桌,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读过些书、有些家底的文人,正鄙夷地看着中央情绪激昂的人群。
其中一个摇着折扇的瘦高个,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江时月这边:
“哗众取宠,言过其实罢了。什么女军神,不过一是一个黄毛丫头,牝鸡司晨,逞凶斗狠,坏了纲常。游家?功高震主,不知收敛,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不识时务,合该如此。如今江山承平,正是陛下圣明,康……呃,今上英武,方有今日安宁,缅怀前朝罪将,尔等是何居心?”
他身旁几人附和着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神情。
但这番话却激怒了旁边几桌的茶客。
一个皮肤黝黑、像是常年跑船的汉子猛地站起,怒目而视:“放你娘的狗屁!游将军在北边拼命的时候,你们这些酸秀才在哪儿?在勾栏里听曲儿,还是抱着书本做春秋大梦?没有游将军他们在前面顶着,夷人的刀早砍到你脖子上了!不知感恩的东西!”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读过几本破书在这酸什么酸!”
“你知道北边打成什么样吗?就知道满嘴喷粪!”
“人游家满门殉国,换来你们在这儿说风凉话?”
茶楼里顿时吵嚷起来,那桌文人见惹了众怒,脸色一阵青白,却还要强撑着面子理论:“粗鄙!无知!朝廷自有法度……”
眼看就要闹将起来,茶楼老板赶紧出来打圆场,说书人也机灵地开始说下一个轻松的故事,这才将气氛勉强压下去。
江时月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参与。
她默默喝完最后一口冷茶,将馒头仔细包好收起,提起脚边的行囊,起身离开了这片喧嚣。
走出茶楼,运河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窒闷。
她慢慢地沿着河堤走着。
说书人激昂的演绎,百姓真诚的感念,酸腐文人刻薄的鄙夷……这些声音在她脑海中交织回响。
这就是历史落下帷幕后的余音吗?
官家试图抹去或定性的名字,在民间化为了传说,被喜爱、被铭记、被争论。
真实的血泪与牺牲,被简化、被修饰,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教化人心的故事,也成了某些人彰显“清醒”的靶子。
游应秋和游家,乃至古往今来无数类似的忠良志士,似乎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庙堂的史书冰冷而功利,民间的记忆鲜活却易变。
但是……
江时月停下脚步,望向运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望向远处熙攘的码头。
那些为游应秋叫好、怒斥文人的船工、力夫、普通百姓……他们的情绪或许朴素直接,甚至盲目,但那瞬间迸发出的对“忠勇”的向往、对“牺牲”的敬重、对“不公”的愤慨,是如此真实而有力。
公道,或许从来不在高高在上的庙堂一言之中。
它散落在这些琐碎的民间记忆里,流淌在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中,存在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心头。
游应秋所追求的太平盛世,或许永远无法完美抵达。
但她用生命点燃的那把火,确实照亮过一些人,温暖过一些人,也让一些人,在茶楼酒肆的喧嚣里,依旧愿意为“忠烈”二字,发出一声喝彩或一句辩驳。
这,或许就是她能留给这个世间,最真实也最永恒的东西了。
江时月轻轻拍了拍行囊,仿佛在与里面对话。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热闹的码头与茶楼,继续走向下一个,无名之地。